顾佳正看着陈旭,是一道警告的目光。
陈旭读懂了。
但他并没有当回事,反而觉得有意思。
他抬手叫来服务员,指着酒单上的年份那一栏:“三瓶,08年的侯伯王。”
服务员愣了一下,确认了一遍酒名,才快步去取。
酒很快上来了。深宝石红色的酒液倒进醒酒器里,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服务员把酒依次斟好,五只高脚杯在桌上排开,淡淡的酒香散了出来。
陈旭举起自己的杯子,站起来。
“今天这顿饭,主要是想感谢两位美女。”他看向顾佳和钟晓芹,语气自然,“漫妮在魔都这么多年,知心朋友不多,能有你们这样的闺蜜,是她的福气。这第一杯,我敬二位,感谢你们一直照顾她。”
话说得漂亮,滴水不漏。
顾佳端着酒杯的手悬在桌面上方,停了一秒。
隔着杯沿,她的目光和陈旭对了一下,那一眼很轻,快得像错觉,但里面的意思陈旭看得懂——你少在这里装好人,别人不清楚,我还不清楚你的为人。
可她没法拒绝。
王漫妮在旁边笑着举起杯子,钟晓芹也端起来了,许幻山犹豫了片刻也抓起了杯脚。
“行,干了。”陈旭仰头,一杯见底。
其他人跟着喝。王漫妮喝得最干脆,酒杯放回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脸颊已经浮了一层淡淡的粉。
钟晓芹抿了一大口,眨巴两下嘴,说了句“这个还挺好喝”。
顾佳的杯子只下去小半,她把杯子放回原位,显然是有情绪,想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对陈旭的不满。
许幻山干得倒挺痛快——他不是给陈旭面子,是这酒确实好喝。
陈旭没坐,又给自己倒上了第二杯。
这次他转向许幻山和顾佳。
“许总,顾佳。”他的语气比刚才轻了几分,像是在拉家常,“在佳美那几个月,你们对我挺照顾的。这话不是我客气——那时候我刚入行,什么都不懂,是你们给了机会。”
许幻山放下刀叉,看着陈旭,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
陈旭这番话听着是在感谢,可许幻山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陈旭以前是他司机,工资七千块,住客厅的折叠床,现在跟他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杯子里的酒都要好几万,自己这当老板的也舍不得喝。
他以前可以居高临下地对陈旭说话,现在呢?
陈旭把酒杯往前递了递,没给他更多思考的时间。“这杯我敬二位,不能拒绝。”
许幻山和顾佳对视了一眼。那个对视很短,但陈旭看到了——顾佳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许幻山的眼睛里全是茫然。
夫妻俩想的是两码事,却同时端起了杯子。
三人饮尽。顾佳这次喝得比刚才多,一杯见底。
酒液顺着喉咙往下淌,带着果香在舌尖化开,回甘绵长,但因为喝的太猛,酒气上涌,顾佳脸上晕开一片淡淡的绯红。
陈旭又抓起了酒瓶。
这次他绕到钟晓芹身边,亲自给她倒上。酒瓶倾斜的角度很稳,酒液沿着杯壁缓缓注入,一滴都没洒。
“嫂子。”他举杯,声音压低了半分。
钟晓芹正拿着叉子戳盘子里的牛排,听见这个称呼,手里的动作停了。她抬起头,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的弧度已经开始往下垮了。
“我替我哥,给你赔个不是。”
钟晓芹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她低下头,盯着面前的酒杯,红酒在杯壁上挂了一层淡淡的酒痕。
陈旭的话,无疑是又一次揭开了钟晓芹的伤疤。
她想起来了——那个只有鱼没有人味的家,那些冷战到凌晨三点连呼吸声都听不到的夜晚,那张确认胎心已停的手术单,还有最后那天,客厅里碎了一地的鱼缸玻璃。
委屈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不猛烈,但一浪接一浪,感觉已经要把她整个人淹没,让她有些喘不上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陈旭。
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流泪。
她端起酒杯,在桌上所有人的注视下,没等陈旭说话就仰头灌了下去。
红酒从嘴角淌下一道暗红色的细线,她用手背擦掉,重重地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旭。”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但很稳。
“你哥是你哥,你是你。你不需要替他给我道歉。”
她停顿了一下。桌上没人说话,王漫妮伸过去的手还没碰到她胳膊,被她轻轻拨开了。
“倒是我,”钟晓芹看着陈旭,眼眶红着,嘴角却硬扯出一个笑,“要谢谢你。那几天要不是你收留我,我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
说完,她伸手抓过醒酒器,又给自己倒了半杯,低着头慢慢地喝,像在喝什么解渴的东西。
顾佳看着闺蜜有意买醉,但现在也不好多劝。
她知道钟晓芹难过,但这会儿她的注意力根本没法集中在闺蜜身上。
陈旭每一杯酒都有说法,每一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他在掌控整个饭局的节奏——而她的心,正在被这节奏一点一点地捏紧。
接下来的时间里,四个人聊起了闲天。
话题大部分时候在王漫妮、顾佳和钟晓芹之间转,聊的都是化妆品和奢侈品的型号、穿搭、新款。
陈旭偶尔插一句,语气随意,也不抢话,但每次开口都能把话题带到他想去的方向。
许幻山则大多数时候保持沉默。
他靠在椅背上,刀叉搁在盘子两边,目光在桌上飘了几圈,最后落在手机屏幕上,时不时划两下。
他不喜欢这种场合,但好歹是王漫妮请的局,面子上不能走。至于陈旭,他已经懒得装了——让他沉默配合已经很给他面子了,要他热络?想都别想。
陈旭的胳膊搭在王漫妮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她的肩膀,动作不大,但在这种饭局上,每一帧都被放大了。
顾佳看在眼里。
她看到王漫妮被划得肩膀微侧,脸颊泛红,整个人往陈旭那边偏着,像是找到了靠岸的船。那是一种陷进去了才有的表情——顾佳太熟了,她自己也陷过。
陷进一个男人的温柔里,以为那是全部,结果发现不过是假象。
她忍了又忍。
终是没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