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二和一)
发球台上,四个男人站成一排。
于亮握着球杆,对着脚下的球比划了两下,又直起腰来,拿球杆当拐杖拄着,扭头看向陈旭:“陈老弟,最近美联储那边加息的风声越来越紧,你觉得对国内二级市场冲击大不大?”
陈旭正在往手上戴手套,动作没停:“冲击肯定有,但砸出来的坑就是机会。今年四季度到明年一季度,我看好科技板块会先触底反弹。于哥手里要是有闲钱,可以提前布局点半导体和消费电子的龙头。”
赵宏斌在旁边“啧”了一声,把球杆往肩上一扛:“陈总这眼光,跟我们这些做实体的就是不一样。我们搞地产的现在就一个字——熬。三条红线一划,银根收紧,谁手里现金流厚谁就能活到下一个周期。”
陈旭笑道:“赵总谦虚了。青浦这边三块地皮都在你手里攥着,等这轮洗牌一过,市场上能喘气的没剩几家,到时候你那三块地就是卖方市场。熬过去的才是赢家。”
于亮哈哈大笑,拿球杆指了指赵宏斌:“听见没老赵?陈老弟都给你算好了,你就安心熬着吧。”
许幻山站在最右边,手里握着球杆,从于亮问出第一个问题开始,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他插不上嘴。金融、加息、半导体——这些词离他的世界太远了。他的烟花厂是做设计的,玩的是艺术,跟资本圈隔了十万八千里。
他试着听了几句,听不懂,只能低头盯着脚下的球,握杆的姿势换了三个来回,希望这场磨人的闲聊赶紧过去。
他还记得自己今天为什么来。为了于总那个园区项目的烟花订单,他昨晚熬到凌晨一点,调了四版配色方案,每一张效果图都是用手绘板一笔一笔描出来的。他需要等于亮打完这一杆再开口。
他的手指在握把上来回碾,每碾一下,都能看见指尖的指甲盖翻白。
于亮率先挥杆。白球划了道弧线飞出去,落在球道右侧,滚了没多远停住,位置不太好。他摇摇头,退到一边。
赵宏斌第二个上。
他的挥杆标准,力用得巧,球落点比于亮远了一截。
他拿杆子挡住阳光看了看落点,点了点头。
“许总,”陈旭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你上。”
许幻山站上发球位,深吸了一口气,双膝微弯,后拉杆身——挥出去。
球飞得又高又偏,划了道侧旋的弧线,撞进了左侧的沙坑。
许幻山看着那片沙坑,真背。
陈旭最后一个上。
他单手把球杆拎到球位前,站定之后只瞄了一眼就挥——干脆,利落。球像被什么东西拽着飞出去,贴地飞行了一段距离,然后猛地拉高,直直砸在球道正中间,滚了两圈停稳。
于亮鼓了两下掌:“好球!陈老弟你这技术,深藏不露啊。”
陈旭把球杆递给球童,笑了笑:“运气好。”
许幻山从沙坑方向收回目光,脚步不自觉地往于亮那边挪了两步。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预想中紧了一些:“于总,我这次带了些烟花设计方案过来,就是针对您园区那种大型户外场地做的,等会儿您有时间可以看看——”
“行,”于亮冲他点头,但说话间人已经跟着陈旭往球道上走了,“一会儿打完再看。”
那声音飘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走出去七八米了。
许幻山站在原地,脸色有些铁青。
另一边,几个女人沿着球道外侧的漫步道慢慢走着。
李太太走得慢条斯理,朝许幻山的背影抬了抬下巴:“顾佳,你家先生长得真帅,跟电影明星似的。”
于太太跟着点头:“是啊,上次在君悦府大堂碰见,我还以为是哪个剧组来取景呢。”
顾佳笑着摆手:“你们别夸他了,再夸他该飘了。”
王太太没接这个话茬。她的目光一直跟着球道方向,看着陈旭在果岭上蹲下来推杆的背影,然后忽然转过头,视线落在旁边一直沉默的王漫妮身上。
“王小姐,”她开口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和陈总是怎么认识的?”
王漫妮的脚步慢了半拍。球鞋踩在草皮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脑子想起了自己趁着琳达没在,抢了陈旭这个大客户的场景。
但这个画面能说吗?说出来就等于在这几位太太面前自报家门:她是奢侈品柜台的销售。
“我们……”她张了张嘴,声线都有些紧张。
“王太太,”顾佳的声音从旁边接过来,“这事儿我最有发言权——陈旭,是我闺蜜的小叔子。”
王太太一脸惊讶的看了过来。
李太太手里的气泡水停在半空。连于太太都摘下墨镜,露出底下那双睁大了的眼睛。
“啊?”王太太往前迈了半步,“你们还有这层关系?”
“对。”顾佳的语气平平稳稳,像是在讲一段很普通的旧事,“不过,我那闺蜜最近和他哥离婚了,所以今天见面,我们两边都有些意外。”
王太太的下巴往下掉了一小截,但很快又合上了。
她没有追问,但身体往顾佳那边又倾了几分。
顾佳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掐着分寸:“不过他这人挺靠谱,就介绍他和王漫妮认识——没想到他们俩还真走到一起了。”
王漫妮转过头,看向顾佳的眼神里带着感激。
那个谢谢没说出口,但已经不用说了。
她柜姐的身份被顾佳轻轻巧巧地绕了过去,编了一个体面的来路。
顾佳冲她眨了一下眼,嘴角的笑纹只动了一瞬,随即收回去继续跟王太太讲话。
李太太的目光在陈旭的背影片刻停留,随即移开了。
那种不经意间流露的神色很淡,但方向是明确的——由下往上,再收回来。一个靠炒股起家的暴发户,再怎么有钱,在她这种三代望族眼里,也不过是另一茬新冒的韭菜。
王太太却不一样。
她的脸颊上浮着一层浅红。
她们家老王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暴发户,早期是做包工头的,一点点积累人脉,承包工程,最后做起房地产大赚。
说白了还是一个经常口吐芬芳的大老粗。
看着陈旭与于总等人谈笑风生,年纪轻轻就能从金融行业赚到这么大一笔身价,真是越看越帅气。
她凑到顾佳身边,压低声音:“顾佳,你再说点他的事。”
顾佳看了看去给陈旭送水的王漫妮,以为王太太家也像搞金融,虽然自己对陈旭敬而远之,不影响狐假虎威通过陈旭来讨好王太太,轻生道:“王太太,我改天去您家细说。”
王太太满意的点点头。
只有于太太没有看球道方向。
她的目光落在顾佳脸上,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笑。
顾佳没有注意到那抹笑。
于太太突然开口道,
“顾佳,”她的语气随意,像是忽然想起来一件小事,“你家许先生不是把烟花设计方案带来了吗?我正好对这方面挺感兴趣的,要不先让我替我们家老于把把关?”
顾佳愣了一下,随后眼睛亮了。
她看向于太太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感激——今天这局,许幻山能不能拿下于总的订单,关键就在于太太这关了。
于太太这是在帮她,而且当着李太太和王太太的面,这个台阶铺得太是时候了。
“好的呀,于太太,那我们一起过去看看。”顾佳转身就朝男士们那边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不止一个拍子。
会所休息区,圆桌旁几人看着。
顾佳把厚厚一沓效果图摊在桌面上,一张一张铺开。
阳光从落地窗斜打进来,照在那些手绘渲染图上,色块饱满,层次分明。
她手指点着每张图,把适用场景和效果特点讲得清楚。
李太太对烟花不怎么感兴趣,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
王太太倒是凑近看了两张,点了点头。
翻到中间,顾佳抽出一张大尺寸的效果图摆在最上面。
蓝色烟花。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画面上的烟花不是常规的红金色调,而是一种极深的靛蓝,在模拟夜空里爆开时像一捧碎掉的星光,层层叠叠,一片湛蓝。
于太太的上身往前探了探。
她盯了好几秒,抬起头:“顾佳,这款蓝色烟花也太漂亮了吧。”
顾佳笑了笑,手指点在图片边缘,语气里多了一层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东西:“这款是我家幻山最得意的设计作品,叫‘湛蓝’。生产工艺是我们所有产品里最复杂的,升空之后会有四次变色——红色,黄色,紫色,最后是湛蓝。每一种颜色都在高空停留至少三秒,最后一层蓝色会铺满整片夜空。”
她没说出口的是——这是许幻山为她三十岁生日专程设计的。那是他们俩的定情符号,刻在婚戒内侧的颜色,也是她当初决定嫁给这个只会画烟花的设计师时,对自己说“值得”的理由。
于太太伸出手,把那张效果图从桌上拿起来,对着光仔仔细细地看了几秒。
然后她把图放回桌面,转过头,朝正走过来的于亮喊了一声。
“老于,你过来看一眼——这款蓝色烟花顾佳他们家能做,园区开业那天放一场,效果绝对炸。”
于亮放下水杯,擦了擦额头的汗,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
点点头,看向旁边的许幻山。
“你资质什么的都有吧?”
许幻山愣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这话是冲他问的:“有,都有。安全生产许可证、燃放资质、环评批文,都在有效期。”
“那就行。”于亮直起腰,拿拇指朝那张蓝色烟花的效果图比了比,“我北京新开那个乐园,每周都有固定烟花秀,正缺几款压轴的设计。这个蓝色不错,颜色够特别,到时候多搭配几个款式。回头你拟个合同,咱们把合同一签。”
许幻山站在那里,眼睛连眨了好几下。
他嘴唇张了张,。
“于总……这就定了?您不用看看我的设计方案,或者实地去厂里考察一下?”
于亮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掺杂着一丝不屑和嘲讽。
“这点小事哪用得着那么麻烦。”
于亮说完,已经扭头转向旁边的陈旭,一只手搭上陈旭的肩膀:“陈总,你这球技藏得够深,以后咱们得多切磋切磋。”
“随时奉陪。”
许幻山还站在原地。
脸上的表情开始一层一层地变——先是没反应过来的茫然,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全部沉下去。
那份他熬了大半夜一笔一笔调出来的配色方案,那份他以为要在谈判桌上用专业素养打动客户的核心设计,连翻都没被翻开。
顾佳的手已经搭上来了。
她扣住许幻山的小臂,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表面看是亲昵地挽着丈夫,实际上指尖正隔着衣料往下压,稳住了许幻山僵直的胳膊。
她的身体顺势往前探了半步,把许幻山的沉默挡在自己身后。
“谢谢于总。”她的声音不大,语调平稳,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我们回去就拟合同,明天就拿给您过目。”
在场除了顾佳外,最开心的可能就是陈旭了,蓝色烟花的雷埋下了。
陈旭抬眼瞟了一下前方的于太太,对方眼含桃花的看着他,两人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