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旭已经彻底暴露自己的本来面目,靠在沙发上,右手环抱着林晓,目光从顾佳脸上慢慢往下移。
高马尾,深v领口。
她站在玄关的灯光下,都透着一股和平时完全不同的味道。
他点了点头,嘴角翘起——不是满意,是猎人看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时的的从容。
顾佳站在门口,没换鞋。
她的目光从陈旭脸上扫到沙发上坐着的林晓。
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知道陈旭烂。
很早就知道了。
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
昨晚才和她上过床的男人,转头就找了两个年轻漂亮的带回家,其中一个还是她自己公司的员工。
这种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该愤怒,但她发现自己愤怒不起来。
不是不愤怒。
是愤怒的力气在昨晚已经用完了。
或者说,从许幻山出轨的那一刻起,她对“烂”这个字的阈值就被拉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陈旭烂不烂,和她顾佳有什么关系?她又不是他老婆。
顾佳收回目光,就那么站着,高跟鞋并拢,包带挂在手腕上,眼神有些哀怨。
陈旭笑着偏头看向沙发右侧。“李可,你和林晓先回去吧。”
李可点点头,毫不顾忌春光外泄,当着大家面就在客厅开始换衣服。
林晓同时间从沙发上站起来了。她把衣服系好,从茶几底下找出自己的牛仔裤,背对着客厅穿好。
李可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的时候偏头看了顾佳一眼。
“顾总,刚好今天碰到您。”
她已经卸下了在公司伪装的乖巧人设,略待嘲弄:“我辞职了,公司那边我就不去了。回头人事那边需要办手续的话,您跟韩经理说一声就行。”
像是在提醒顾佳,你在我面前摆老板娘的架子没用,你们家的公司我都不去了,你管不着我。
顾佳没看她。
只是简单说了声:“知道了。”
李可和林晓一前一后出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顾佳把手里的包搁在玄关柜上,金属扣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没往客厅走,就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高跟鞋的鞋尖对着陈旭的方向。
“陈旭,我人到了。”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
“你要怎么样,才能去签谅解书?”
陈旭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客厅角落的吧台后面。
吧台是开放式的,黑色大理石台面,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瓶洋酒。
他的目光不紧不慢地从那一排瓶身上划过,最后停在最末端的一支上。
那支酒的瓶身浑圆,在暖黄的光线下,桶陈数十年的原液呈现出一种近乎墨色的深琥珀色泽。
今天的心情,适合开一瓶好酒。
拧开木塞。“啵”的一声闷响,酒香像是解除了封印,一股深沉的雪莉气息顷刻涌出来。
酒液倒进一只厚底水晶杯里,棱纹切割面,灯光打上去折射出一片细碎的金色光斑。
陈旭将杯子举到与视线齐平,凑近闻了闻,极其享受地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的从容:“gordon&macphail。”
“苏格兰高登·麦克菲尔。”
陈旭丝毫不顾及焦急等待谅解书的顾佳,把杯口微微向对方一侧偏了偏。
“独立装瓶界的传奇。这是他们的私人典藏系列,蒸馏于1949年,入的是初次雪莉桶。一直陈酿到2016年才装瓶,雪莉桶里睡了将近七十年。全球限量不到三百瓶,比同年的麦卡伦珍稀系列还少得多。”
他边说边从架子上取下一只同样的水晶杯,给自己也倒了半杯。
陈旭端起两杯酒,走到门口,递到顾佳面前。
“尝尝。”
顾佳低头看着那杯酒,没接。
陈旭也不急,就那么举着杯子。
过了大概五六秒,顾佳伸出手,还是接了过去。
“坐下来说吧。”
陈旭自顾自的走到沙发边坐下,翘起二郎腿,朝对面的单人沙发抬了抬下巴。
顾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杯酒,犹豫了两秒,终于迈步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后背挺得笔直。
“现在能说了吗?”
她的声音冷冽。
“喝一口。先放松放松。”
陈旭玩味的看着顾佳。
顾佳低头看了一眼那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微微晃动。
在陈旭的注视下,喝了一大口。
陈旭笑着点了点头,站起来,转身往书房走。
书房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抽屉拉开又关上,柜门开合的闷响。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他走出来,手里多了一台相机。
黑色机身,银色镜头环,莱卡m10。
他单手拎着相机带子,在顾佳面前晃了晃。
“咔嚓。”
快门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
顾佳还没反应过来,脸已经被定格在了取景框里——高马尾,深v领口,正红色的嘴唇微微张着,眼睛里带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错愕。
“陈旭!你干嘛!”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一只手本能地抬起来挡在胸前。
陈旭低头看了一眼相机屏幕,嘴角往上提了提。
他把相机带子绕在手腕上,镜头对着顾佳。
“拍照。”
顾佳的脸一下子变了颜色。
她猛地站起来,高跟鞋的鞋跟磕在地板上。
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把那道深v的领口遮得严严实实。
“不可能。你想都不要想。”
陈旭靠在沙发扶手上,相机垂在腿侧,镜头朝下。
他看着顾佳,脸上的笑容消失。
“你要是这态度,那还是请回吧。”
“许幻山坐牢之后,许子言估计也没办法在国际幼儿园上学了。”
顾佳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的手指从胳膊上松开,垂在身侧,攥成拳头,又松开。
嘴唇在抖,下唇被牙齿咬出一道白色的印子。
眼圈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眼皮快速地眨了几下,把那点泪痕压下去。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看着陈旭。
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恨,有羞,有一种被人拿捏住命门之后的无能为力。
还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行。”
快门声在客厅里响了很久。
陈旭举着相机,一张接一张地按。
顾佳站在客厅中央,从最开始的僵硬到后来的麻木,从紧咬嘴唇到面无表情。
每一张都是她从没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的样子——攥紧床单的手指、别过脸去时颤动的睫毛、闭上眼睛后还在发抖的肩膀。
陈旭要的不是照片。
是让顾佳在自己面前把所有尊严一层层剥干净。
那个在太太圈里长袖善舞的顾佳,那个把许幻山和公司都攥在手心里的女强人,此刻连自己身体的遮羞布都保不住。
陈旭要把她打进尘埃里。
让她记住,在他面前,她什么都不是。
相机储存卡里多了几十张照片。
陈旭满意的点点头。
顾佳从床上坐起来,拿起堆在床尾的裙子,一件一件穿回去。
内衣扣好,丝绒裙套上,肩带拉正。
对着梳妆台的镜子照了一下。
妆花了,眼线晕开,口红蹭掉大半。她从包里翻出纸巾擦干净,重新涂了一层豆沙色。
做完这些,她转过身,看着陈旭。
“走吧。”
陈旭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浦东分局。
马警官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谅解书的模板,抬头看了陈旭一眼,把笔递过去。
陈旭接过来,在“受害人意见”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字迹潦草但清楚。
“行了。”
马警官拿起谅解书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去办手续。
会见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许幻山被带进来的时候,衬衫皱得像抹布,左脸肿得发亮,嘴角的痂糊着干涸的血。
但他的眼神比上午有了些许活力,显然是知道,自己能回家了。
他的目光先落在顾佳脸上。
顾佳没看他,站在门边,脸偏向走廊的方向。
许幻山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陈旭脸上,停了一瞬,眼底那点光又沉了下去。
马警官站在中间,把谅解书的内容简单说了一遍。
许幻山听着,点头。
“许幻山,受害人陈旭已经签署谅解书,同意不再追究你的刑事责任。但你要当场向受害人道歉,并赔偿全部损失。”
许幻山转过身,面对陈旭。他弯下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对不起。你家的门,我会照价赔偿。”
陈旭低头看着他。
许幻山的后脑勺对着他,头发乱糟糟的,有几根白发在日光灯下反着光。他看了两秒,“嗯”了一声。
马警官合上本子,朝许幻山点了点头。“行了,去办一下手续,可以走了。”
许幻山直起身,肩膀明显往下垮了一截。
他转过身,看向顾佳,跟上去,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分局大厅门口。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光从玻璃门里照进来。
顾佳伸手去推玻璃门。
“许幻山。”
马警官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在墙壁之间来回弹了几下。
脚步声从走廊深处快速接近,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急促、密实。
许幻山停下脚步,转过头。
顾佳也停了,手还搭在玻璃门的把手上。
马警官从走廊那头冲过来,跑到许幻山面前才刹住脚,胸口起伏着。
他一只手按住许幻山的肩膀,五根手指扣在肩胛骨上,像钳子一样收紧。另一只手从腰间取下了一副手铐,银白色的金属在日光灯下反着冷光。
他喘了一口气,把话说完整了。
“对不起,许幻山。你现在不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