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们走后,车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易中海还站在原地,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倒不是真的害怕——这年代国企就是铁饭碗,被领导骂一顿也没啥事,何况是易中海这样的八级钳工。
他是气的。觉得自己的面子又一次被张峰按在脚下摩擦了。
易中海用余光扫视了下三车间的工人,有幸灾乐祸的,有窃窃私语的,这一切都让他很不舒服。
自己的权威,在这三车间,也出现了一丝松动。
这事没完。就算张峰说的都对,但是他打人这事总没理吧?
决不能就这么算了。
张龙早就缩回自己的工位了,连个屁都不敢放。他可没有易中海八级钳工的底气,真被处分,说不好给他降一级,那就得不偿失了。
张峰正琢磨刚才那场景——看副厂长赵卫民都对那人毕恭毕敬的,冲自己点头这人来头不小啊。
正准备往办公室走。
王向东从车间门口折返回来,看着张峰,招了招手。
“走,冶金部的杜司长想听听您那篇文章的思路。”
张峰眼前一亮,没想到自己那篇报告,一天就传到上面去了。
冶金部,杜司长。
张峰一面笑着跟王向东问好,一面快步追上去。
三车间安静了大概五秒。
然后又开始沸腾起来。
“哎呦喂,大伙瞧见没?厂办王主任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一个年轻工人把扳手往工作台上一搁,扭过头就跟旁边的人讨论。
“可不是嘛,张峰这回怕是要吃挂落了。打了四级钳工,人家张龙可是在厂子里干了快二十年的老员工了,他一个刚进厂半年的小年轻,这事儿能善了?”
“那可不,您没瞧见王主任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叫出去还能有好?写检查算轻的,搞不好得处分。”
“到底是年轻,沉不住气。张龙再不济,也是老同志,你说打就打?”
“谁说不是呢。以前瞧着挺老实一孩子,怎么突然就犯浑了?”
一个老师傅擦了擦手上的机油,叹了口气:“技术员跟工人动手,搁哪儿都说不过去。这要是闹大了,他那个技术员的饭碗怕是要掂量掂量。”
“人家是大学生,钢院毕业的,厂里能真处分他?”
“大学生怎么了?大学生打了人就不挨罚?厂里那么多老同志看着呢,不处理能服众?”
窃窃私语从三五个人的咬耳朵变成了一片嗡嗡声,挡都挡不住。
易中海站在工作台前。
那些话一句一句往他耳朵里钻。
“打了张龙……”
“处分……”
“技术员的饭碗……”
“老易这回怕是出了口气了……”
他心中暗爽,面上不露声色。
一脸正气道:“都给我干活去!”
一声吼,三车间的讨论声才小了下去。
没人注意到,易中海的背从佝偻变得挺直了。
易中海走到张龙身边,拍了下对方的肩膀。
张龙吓了一跳,回头看是易中海,长出了口气。
易中海一脸鄙夷:“张龙,你小子平日里咋咋呼呼,怎么这就怂了。”
张龙不说话。
易中海安慰道:“老张,没事了。天塌不下来,真塌下来,有我这个高个子给你顶着,你怕啥。”
张龙这才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张峰并不知道,他走以后,三车间的人怎么非议他。
就算知道了,他也不在乎,一帮墙头草而已。
厂区大道上,一行人走走停停,厂长杨卫国时不时给他们作讲解。
杜司长走在最前头,杨卫国跟在右手边半步远的位置,后面是冶金部的其他领导和轧钢厂高管。
张峰落在最后面,跟王向东并排。
他没往前凑,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跟着。
王向东侧头看了他一眼,以为年轻人第一次见大领导,低声安慰:“别紧张,领导问什么答什么就行,其他不相干的别说。”
张峰知道王向东有心提点自己,感激地点点头:“谢谢王主任。”
走到办公楼门口。
杜司长把那份报告从杨卫国手里接过来,又看了一遍那段关于工序优化的内容。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张峰身上。
“小张,你过来说话。”
张峰快步走过来,站在杜司长身边。
杜司长把报告抬起来,手指点在纸面上。
“你写这个‘并行替代串行’,是自己在车间观察出来的,还是从哪儿学来的?”
张峰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
“杜司长,主要是在车间待的时间长了,发现的问题。咱们现在的生产流程,毛坯入厂之后要经过检验、划线、粗加工、精加工、再检验,一道完了才能进下一道。但实际操作中,很多工序其实可以同时干——比如说,上一道工序干完头一个件,不用等全部干完再往下传,直接传给下道工序先干着。这样能省不少窝工的时间……”
杜司长没有打断,看着张峰侃侃而谈。
张峰接着说:“这个思路其实不是我发明的,我之前翻阅书刊,苏联那边有些厂子就是这么干的。我就根据咱们厂的实际条件,稍微改动了点细节,尝试把它落地看看。”
杜司长点了点头,又翻到后面关于废品责任追溯的部分。
“你这个‘废品责任追溯到个人’的想法,阻力不会小。你想过怎么推吗?”
张峰这次没犹豫。
“杜司长,阻力肯定有。但工人师傅们不是不讲理的人,关键是标准要清晰、测量要公正。您干得好坏,用数据说话,不是用嘴说话。只要能做到一碗水端平,大多数师傅是支持的。真正反对的,是那些本来就干不好、靠混日子吃饭的人。”
这话说得直,现场安静了一瞬。
这是这个时代国企的最大病根——大锅饭,混日子的不少,不少领导也头疼。你还不能说太多,说多了工人怼起来,难看的还是自己。
厂长杨卫国没吭声。
副厂长赵卫民倒是多看了张峰一眼。
这年轻人,不光会写报告,嘴皮子也利索,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点到为止。
杜司长把报告合上,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张峰一番。
“你是钢院毕业的?”
“是,冶金专业,去年毕业。”
“在学校成绩怎么样?”
张峰笑了一下:“中上等,不算拔尖,但专业课没落下。”
杜司长也笑了,实诚孩子,没再问下去。
旁边的赵卫民接了一句:“杜司长,小张同志进厂半年多,据我了解,一直在基层车间摸爬滚打,这份报告就是从实践里泡出来的。”
杜司长“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到张峰跟前。
张峰也站起来。
杜司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小伙子,我看好你。好好干。”
说完,转身往办公楼的小会议室走。
杨卫国赶紧跟上,一行人鱼贯而出。
张峰没动,这种会议不是他这种技术员能参加的。
等脚步声远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心里清楚,从今天开始,张峰这个名字,已经落到一众厂领导的留意名单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