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张峰刚到轧钢厂门口,就看见周明远蹲在门卫室旁边的花坛沿子上抽烟。
抬着头四处张望,看见张峰从街对面过来,他噌地站起来,几步迎上去。
“兄弟!”
周明远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鞋碾了,声音急切:“我这边弄妥了,贾东旭违规操作导致设备爆炸的认定书,车间四个目击工人都签了字,赵大柱也按了手印。你那边……”
张峰拍了拍他胳膊:“走,厂长办公室说。”
听张峰这么说,周明远脸上的肉松了下来,连着点了两下头:“得嘞,得嘞。”
俩人一前一后进了办公楼。
一路上张峰也没多说,只说让周明远放心。
张峰敲了敲厂长办公室的门,里头传来杨卫国的声音:“进。”
推门进去,杨卫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夹着根烟没点。
昨晚贾东旭死在医院的消息他显然已经知道了,现在整个人脸色都不大好看,眼圈黑青,明显是没睡好。
看见张峰和周明远进来,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扫了两人一眼。
“说吧。”
他把烟搁在烟灰缸边上,往椅背上一靠,“贾东旭的事,怎么个说法。”
周明远明显有些哆嗦,目光求助地看向张峰。
张峰往前迈了半步,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双手放在杨卫国桌面上。
“厂长,昨晚贾东旭在医院去世之后,我和周主任连夜分头办的事。周主任那边拿到了二车间四个目击工人签字确认的事故认定书,贾东旭操作不规范导致设备故障,证据链完整。”
他顿了顿,手指在信封上点了点:“我这边去了医院,跟家属签了补偿协议。贾家认了贾东旭违规操作的事实,院方也出了死亡证明,死因是伤情危重期的突发性呼吸衰竭。协议上写的是五百块抚恤金外加一个工位顶替名额。您先过目。”
杨卫国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协议,从头看到尾。屋里安静了半分钟,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他把协议放下,拿起笔,唰唰签上自己的名字。
杨卫国放下笔,表情缓了不少,抬起头看着张峰,语气明显和蔼了不少:“小峰,这事办得利索。”
“厂长,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张峰知道,事故认定结论有了,家属认了违规操作,医院也签了死亡证明,三条线全锁死了,这事等于大事化小,谁也翻不出浪来。
杨卫国把签过字的协议递给张峰。
“小峰,等会去财务把抚恤金一领,工作的事,回头你看着给安排下。”
张峰点点头,拿起协议。
杨卫国又偏过头看了周明远一眼,脸上的表情明显还有些余怒:“周明远,你这边车间出了人命,记一次行政处分,明天早上把书面检讨交到厂办。有没有意见?”
周明远站得笔直,听到行政处分,明显松了口气:“没意见,没意见。谢谢厂长。”
杨卫国摆了摆手:“行了,都忙去吧。小峰你留下,我跟你说两句。”
周明远看了张峰一眼,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杨卫国抬头看着他:“这次的事你处理得不错,后续工作一定要继续保持,多去安抚下家属情绪,工作上有什么难处,都可以向我汇报。”
张峰点了下头:“厂长放心,我这就去处理”
杨卫国“嗯”了一声。
张峰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周明远靠在墙边等着,看见张峰出来,两步迎上来,长出一口气:“兄弟,这次真多亏你了。要不是你昨晚上那套方案,我今天估计得被厂长骂到桌子底下去。”
他搓了搓手,压低声音:“中午,中午咱哥俩出去吃顿好的。厂门口那家同和居,我请。”
张峰点了下头,想起另一件事:“中午我叫上我们院的刘海中。之前帮我了一些小忙,你看这四车间的工段长,他够不够格?当然,要是不好办就算了。”
周明远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刘海中?七级锻工那个?他那技术搁四车间也算拔尖了,工段长又不是什么正经干部编,我一句话的事。要换个毛头小子还得看资历,他干了大半辈子了,够格。”
张峰看着他,笑道:“老周,这里面该走什么门道你言语一声,我让老刘准备。”
周明远脸色一正:“兄弟你这话说的,要不是你昨晚上替我兜着,我这主任的帽子这会儿还在不在都不一定。给你帮个忙还要钱,那我还是人吗?”
张峰拍了拍他肩膀,没再推辞,他也就这么一说,进口袋的钱,哪有掏出来的道理。
“行,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两人在楼梯口分开。周明远往车间方向走,张峰转身上了二楼。
他没回技术科,拐了个弯,往办公楼西头走。
劳资科的门半敞着,里头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正低头翻台账。张峰敲了敲门框。
“张科长?”女人抬起头,认出了他,“有事儿?”
“李姐,帮我调一份新来那个吴婉清的人事档案,我看看学历和履历。”
李姐从身后的铁皮柜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翻了两下,抽出一份薄薄的卷宗递过来。张峰接了,站在窗边翻开。
姓名吴婉清,性别女,年龄二十一。籍贯一栏写着河北保定府下面一个县名,他没听过。家庭成分写着“贫农”,父母职业那一栏填的是“务农”,底下家属一栏列着三个弟弟一个妹妹,最小的那个出生年份一算,今年才六岁。
张峰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
他合上档案,还给李姐,道了声谢,转身出了劳资科的门。
走廊里没什么人,他放慢步子,把烟盒从兜里掏出来抽了一根叼上。
吴婉清,
一个撑着全家人希望的孩子,希望有多大,她的负担就有多大。
她在这个厂里没有根基、没有关系,父母还在老家种着地,底下四个弟妹眼巴巴等着她那张汇款单活命。
她害怕,因为她把张峰和贾东旭的事联想到了一起。
她怕张峰这个人,更怕这件事里有什么牵扯会烧到自己身上,怕自己刚捧上的铁饭碗不稳当。
多聪明的女孩子!可惜了。
思绪飞转间,一个让吴婉清掉进深渊的计划已然在脑中成型。
张峰盯着窗外那排国槐的树冠看了一会儿,把烟掐了,转身往财务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