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回到办公室,屋里安安静静的。
李卫国趴在桌上打盹,脸下面垫着两份旧报纸。
李援朝靠在椅背上翻一本《机械加工手册》,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拉。
孙广军没见着人,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过。
吴婉清在笔记本上写着东西。
看到张峰进来,李援朝和吴婉清都放下手上工作打了声招呼,张峰点了下头。
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拉开抽屉,取出一沓红头报告纸,看了一会。
张峰拿起笔,纸上落下去的第一行字是标题:《关于技术科人员下沉一线驻场的工作安排》。
开篇写的官面话,任谁来也挑不出毛病——响应技术下沉、服务生产的号召,解决一线车间工艺落地、设备运维的实际问题,基层经验是人才培养的必要环节。
写了大概大半页纸,笔锋一转,落到具体安排上。
孙广军:技术骨干,对口支援红峰县农机修造厂,驻厂指导。
吴婉清:应届大学生见习期,赴红峰县农机修造厂基层锻炼,驻厂学习。
至于期限,这还不是他张峰说了算。
红峰县农机修造厂是什么地方?那是系统内出了名的苦地方。
离市区一百多里地,下了车还得换驴车颠两个钟头才能到。
厂子小,设备旧,活儿杂,待遇比轧钢厂差着一截。每月工资少将近十块不说,粮票肉票都跟着地方标准走,一对比就是实打实的待遇腰斩。
张峰把两人的调派理由写得冠冕堂皇——孙广军经验丰富、作风扎实,适合对口支援;吴晚清应届毕业、需要基层历练,为日后培养打基础。
写完最后一笔,他把笔帽拧回去,把三页纸在桌上晾了晾墨迹,就那么大大方方搁着,没收进抽屉。
下班铃响了。
张峰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胳膊上,跟李卫国打了声招呼,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的人陆续走了。
吴婉清没走。
她作为办公室的新人,又是最年轻的,最近下班就承担起了打扫卫生的工作。
她拿了扫把把地上扫了一遍,扫出两片碎纸屑和一根烟头,扫进簸箕倒进墙角的铁皮篓里。扫把靠回墙角,她顺手走到张峰桌前,把他桌角那几本摞歪的资料码齐整。
码到第二摞的时候,吴婉清目光落在镇纸底下压着的那几页纸上。
扫了一眼,正好看到标题那行字——人员下沉一线驻场。
她把第二摞资料放回原处。
收拾好一切准备走,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吴晚清想到刚才看到的那几张纸,心里总有种惴惴不安。
她回过身,快速抽出那几页报告。
一目十行地快速看了起来。
目光落在署名栏底下那两行调派名单上。
孙广军三个字她扫过去就过了。自己吴婉清三个字也赫然在列,她浑身颤抖,恨不得把那三个字从纸面上抠出来。
红峰县农机修造厂。
她听说过那个地方。工作条件艰苦不说,设备老旧,经常加班,饭菜待遇差,工资比市里少一大截。
她要是调去了那儿,待遇就得跟着地方走。
真去了红峰,自己根本拿不出多少钱给家里。三个弟弟一个妹妹,最小的那个今年六岁,全指着她每个月那张汇款单活命,她家里当初为了供她上学,村上的亲戚邻里都借了个遍。
吴婉清站在张峰的办公桌前,愣愣出神,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把报告搁回桌上。
拿起自己的包,出了办公室门。
走到厂门口,她站住了。
门卫室里老赵头正低头剥花生,没抬头。
吴婉清站在门卫室窗外的灯光底下:赵大爷,我跟您打听个事。
张峰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前院垂花门那儿空空的,往常阎埠贵总蹲在门墩上东张西望,今儿没见着人影。
张峰刚要拐进东厢房,就看见刘光天蹲在自家门口,拿了根树杈在地上戳戳画画。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一下子站起来,把树杈扔了:张科长!您可算回来了,我爸让我在这等您,请您上家去。
张峰知道什么事,点头道:行,我把书放下就来。
下午回来的路上,他在街口那个旧书摊又翻了翻,淘到一本薄薄的英文原版《动物庄园》,书皮边角卷了毛,但书脊没散。还有一本《青年近卫军》,保存得很好。
张峰把书放回屋里,转身跟着刘光天去了中院刘海中家。
张峰推门进去,刘海中正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脸上得意至极。
看见张峰进门,几步迎上来,两只手搓着,脸颊因为激动泛着红光。
小峰,来来来!快坐快坐!老婆子,赶紧上菜!
张峰嘴上客气着:二大爷,您太客气了。
脚底下可没客气,直接坐到靠窗那把主位上。
刘海中在他对面坐下,身子往前探着,说话的时候腰板都比平时挺得直:小峰,二大爷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能当上这个工段长,我是真心感谢你啊!
他说到工段长仨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他拿起桌上的酒瓶,给张峰面前的杯子满上,又给自己满上,端起来举了一下:二大爷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往后无论在轧钢厂还是这四合院,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你指哪我打哪。
张峰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语气平着:二大爷,话咱们自己人说说就得了。您能当上这个工段长,是您技术硬、资历够,七级锻工全车间也没几个。周主任是看准了您的本事才提的您,和我可没什么关系。
刘海中眼珠子转了转,拍了下自个儿的嘴:对对对,张科长说得对,是二大爷嘴快了。
他嘴上应着,脸上的笑纹更深了,招呼张峰喝酒。
二大妈从灶台边上端菜过来。
是炖了一下午的老母鸡,汤色黄澄澄的,鸡皮上泛着一层薄油,筷子一拨就脱骨。
刘海中这老小子,中午吃完饭就跑回家,把当工段长的事给家里人说了,让准备的饭菜。
韭菜炒鸡蛋,醋溜白菜,一盘炸花生米和一碟糖蒜,都是下酒的硬菜。
刘海中夹了根鸡腿往张峰碗里搁:尝尝你二大妈的手艺,她炖鸡是院里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二大妈站在旁边看着刘海中笑,也不说话,拿围裙擦擦手又回灶台忙活去了。
两人边吃边聊,一瓶子二锅头去了大半。刘海中酒量不深,脸喝得通红,话也密了起来,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这回可算是熬出头了往后在车间里说话腰板也硬气之类的话。
张峰听他念叨,时不时搭一句,把话头在合适的地方接住,不冷场,也不让他醉过头。
走的时候,刘海中把他送到门口。
趁院里没人,刘海中从裤兜里摸出一沓子票子,折了两折,往张峰手心里一塞。
张峰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头一捻,估摸着五十块上下。他没推辞,随手往外套内兜一揣,拍了拍:二大爷,您这太客气了。
刘海中摆摆手,脸上的笑里带着点心满意足的肉疼:应该的应该的。二大爷心里有数,没你张科长,我哪有今天。
张峰笑了笑,没再多说,迈步出了中院。
回到家中,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从兜里掏出那沓钱数了数——五张十块,叠得整整齐齐,新钞的边角还有些刮手。
张峰把钱收进空间里,又从桌上拿起那本《动物庄园》,在床边坐下看了起来。
张峰翻了两页书,刚看到农场那头猪开始训话,前院就传来动静。
院内阎埠贵的声音就顺着门缝传了进来。
女同志,你找谁啊?
大爷,请问张科长是住这个院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