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峰推开技术科的门时,屋里正热闹着。
李卫国靠在椅背上跟李援朝扯闲篇,俩人你一句我一句逗闷子。
吴婉清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本设备手册,手里写着记录。
看见张峰进来,李卫国先收了话头,笑着招呼了一声:“张科长,早。”李援朝也跟着点了点头。
吴婉清抬起头来,目光对视,俩人心照不宣。
张峰在自己桌前坐下,翻开昨儿没看完的生产报表。
这几天他心里头盘算着两件事:房子那边周德茂马上就能收尾,晾上十天半月就能搬回去。
另一件事,娄家的隐患,他估摸着娄振华暂时还腾不出手来收拾他,但早晚得过这一关,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想到这里,张峰神色发狠。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周明远端着饭盒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峰,你那邻居阎解成,今天易中海带着来找我了,我已经把他安排到铲煤的岗位上了。”
张峰夹了口菜嚼着,看了他一眼:“那就成,回头要是坚持不下来,可管不得咱们。”
周明远嘿嘿一笑:“那是。”
正说着话,食堂门口人影一晃。
许大茂穿着一件藏蓝色中山装,他手里攥着个牛皮纸袋,站在门口往里张望了一圈,看见张峰坐在靠墙那桌,便快步走过来。
“峰哥!”许大茂在桌边站定,压低声音,“您吃着呢?有个事儿,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张峰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跟着他走到食堂门口外面的花坛边上。
许大茂左右瞅了瞅,见四下没人,把手里的牛皮纸袋递过来:“峰哥,这是双合成的大白兔,我专门托人从上海捎回来的,您拿回去尝尝。”
张峰接过纸袋掂了掂:“大茂,有事说事,甭来这套虚的。”
许大茂搓了搓手,脸上堆着笑:“峰哥,这不……我跟晓娥的婚事定了,就在这个周末。我老丈人那身份,不准备大操大办,就是两家人在娄家吃顿饭,走个过场。我这边也没叫院里谁,就想请您去,帮着招呼一下厂里的几位领导,杨厂长、赵厂长他们都过来,我一个人怕照应不过来。”
张峰看了他一眼。许大茂这人在厂里人缘确实不行,院里这帮人他一个没叫,倒不是怕人多嘴杂,是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朋友,实在没人可找,这才想到了自己。
张峰心里头清楚得很,嘴上没推辞:“成,周末几点?”
许大茂见他应了,眼睛一亮,整个人松快下来:“周六晚上六点,在娄家。到时候您直接过来就成。”
“行。”
许大茂又说:“峰哥,您下午有事没有?要是没事,我和晓娥想请您吃顿饭,就当是提前感谢您帮我这个忙。”
张峰想了想,下午确实没什么要紧事,有人请吃饭,不去白不去,点点头。
许大茂咧嘴笑了:“得嘞!那下班我厂门口等您。”
下班铃一响,许大茂早早在大门口等着了。
看见张峰出来,他把烟头掐了,迎上来:“峰哥,走,今儿去泰丰楼,娥子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两个人沿着东四北大街往南走了十来分钟,拐进一条窄街,来到了泰丰楼。
饭店里就二三两坐了几桌,这年头可不是后世,不是吃公款,普通人家没几个人下馆子吃饭。
两人一进门就看到饭店里靠角落的娄晓娥,这会正低头翻手里的菜单。
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许大茂先进来,刚准备打招呼,又看见他身后跟着的张峰,目光在张峰脸上停了一瞬,整个人明显有些不自在。
上次英雄救美后,俩人就再也没了联系,如今再见面,已经是要谈娄晓娥与许大茂婚礼的事情了。
张峰也注意到了娄晓娥,她今天烫了头发,化了妆,走近了看,耳垂上还挂着一对金耳钉,穿了一件暗红色滚边的薄呢外套,衬得肤色比上次见面时更白净。
整个人收拾得很精致,可那精致底下透着一股子疲态,眼圈周围发青,像是最近没休息好。
“大茂、峰哥,你们来啦。”
娄晓娥站起来,脸上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张峰点了点头:“晓娥,今天打扮的真漂亮啊。”
娄晓娥低下头,没接这话,重新坐了回去。
许大茂拉开椅子让张峰坐主位,自己挨着娄晓娥坐下,招呼伙计过来点菜。
他要了四个菜——葱烧海参、清炒虾仁、木须肉、醋溜白菜,一瓶红星二锅头,转过头冲张峰笑道:“峰哥,今儿就是咱们自己人吃顿饭,您别客气。”
菜上得很快,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子。许大茂端起酒杯先敬了张峰一杯,然后话匣子就打开了,从厂里最近谁提拔了聊到放映队下乡碰上的趣事,又从乡下聊回娄家那顿饭的排场,说娄振华定了东兴楼的厨子来家里做席面,还说杨厂长答应来,到时候得准备几瓶好酒。
许大茂说话的时候连说带比划,唾沫星子横飞,把自己那点本事全抖出来了。
张峰偶尔接一句,大多时候只是听许大茂说。
娄晓娥坐在旁边,静静吃饭,与许大茂的兴奋截然相反,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饭桌上有许大茂一个人,气氛倒也不冷,可张峰能感觉到,娄晓娥的目光时不时与自己对视,眼神幽怨。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钟头,桌上的菜还剩大半。许大茂打了个饱嗝,拿起外套站起来,冲娄晓娥说:“晓娥,我送你回去,天都黑了。”
娄晓娥也站了起来,把椅背上的围巾搭在胳膊上:“不用了,我去趟姐们儿那儿,她家就在前边儿那条街上,几步路就到了。”
许大茂愣了一下:“那成吧,你自己当心。”
他又转头看向张峰,“峰哥,那我先走了,周末的事就拜托您了。”
张峰点了下头:“回见。”
三人在门口告别。
许大茂转身往南锣鼓巷的方向走去。
张峰把外套穿上,也准备往轧钢厂走。
娄晓娥还站在原地,目光看向许大茂远去的背影上,没动。
张峰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晓娥,那你……”
“小峰哥。”
娄晓娥轻声叫了句,像是怕被人听见,“你能不能……陪我走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