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莉推门进了堂屋,脚还没站稳,就先被屋里的阵仗吓了一跳。
阎埠贵端坐在八仙桌主位上,三大妈与阎解成也坐在一旁。
几个弟弟妹妹也在一旁玩。
门开了,几人齐刷刷抬头,目光一块儿落在她身上。
于莉心里咯噔一下,这不会是发现了点什么吧,她下意识眼神慌乱的躲闪了下。
好在阎埠贵为了省钱,堂屋挂的那盏灯泡瓦数实在小得可怜,昏黄的光线罩着半间屋子,从门口看进来,看不清于莉那还没褪去的红潮和眼底那点慌张。
阎埠贵先开了口,嗓门不大,但带着一股子盘问的劲儿:“张峰把菌菇收了?”
“收了,收了的。”
于莉咽了口唾沫,尽量让声音听着稳当些,“袋儿搁他桌上了,他说回头炖汤喝。”
阎埠贵点了点头,随即又像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整个人往前探了探,压着嗓子问:“那袋子呢?装菌菇那条粗布袋,他没还你?”
于莉愣了一下,还以为阎埠贵发现了自己身上什么破绽,感情这公公是心急袋子。
“袋、袋子连带菌菇我放他桌上了。”
“哎呦!”
阎埠贵一拍大腿,换成了一副肉疼的表情,“那条袋子咱家才用了小半年,你咋搁那儿不拿回来呢?明儿,你明儿一早去张峰家,把袋子给我要回来。”
于莉站在屋里,嘴角抽了一下,硬是把那口堵在嗓子眼的火气咽了回去。
她想翻白眼,送人一袋子野菌菇,回头还要把装菌菇的破布袋子追回来,这家子人过日子,精打细算到这份上,简直寒碜得没边儿了。
可面上于莉还是点了点头,语气挺乖:“成,爸,我明儿去要。”
阎埠贵这才把身子靠回椅背,眯着眼问道:“那换岗的事,张峰怎么说的?”
于莉把进屋前就已经在脑子里过好的那套说辞搬了出来:“张峰起先听着不大乐意,说这事当初是您自己拍板定的,活儿累不累的早就说过。后来我跟他磨了半天嘴皮子,他才松了口,说明儿去找车间主任说说看,至于成不成的,他也没敢打包票,让咱们先别抱太大希望。”
阎埠贵听完,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往下沉,过了一会儿忽然把手在桌上用力一拍。
“说了半天,合着这就是一句空话!我那一袋子菌菇算白送了!”
他越想越亏,自个儿心疼得嘴角都抽抽,嘴里翻来覆去叨咕:“这买卖做亏了……亏大了……”
阎解成原本期望能调岗,听见他爸一句正事没谈成还在那心疼菌菇,憋了一整天的火气顶到了嗓子眼:“爸,您要心疼那袋菌菇,您自个儿找张峰要去。我反正是在厂里干不下去了。”
他说着把两只手从袖筒里抽出来,伸到阎埠贵跟前。
手心里全是破了的血泡,有的已经磨破了皮,露出底下的嫩肉,有的还鼓着水泡。
“您瞅瞅我这手,这才干了几天?天天在锅炉房里铲煤,三班倒,连口喘气的工夫都没有,下班回来整个人跟从灰堆里刨出来似的。一个月工资才几个子儿?您倒好,一个月扣我十五块五,扣完还剩几个钱?”
阎埠贵被他这话堵的说不出话,看了那双手一眼,目光很快移开了。
嘴上却不松口:“你这话说的,当初让你进厂的时候你可没喊苦喊累,现在才几天就想打退堂鼓?再说了,那一百块是你爸我实打实掏出去的,让你每个月还点怎么了?我这还不是为了你好。”
阎解成听了他爸这车轱辘话,气得转身就走,一头扎进里屋,门在他身后“砰”一声关上了。
堂屋里安静了两秒。
三大妈手里的碗放下了,看看里屋的门又看看阎埠贵,到底没说什么。
阎埠贵脸上挂不住,又转过头来看着于莉:“你回头多劝劝他。年纪轻轻的,吃不得苦怎么行。再说了,我又没说不帮他想法子,这不正托张峰活动着呢嘛。”
于莉站在桌边听着公公这话,心里头只觉得好笑,托谁活动了?就送出去一袋子野菌菇,还是因为阎解成在院里多嘴惹了事,拿出去当赔礼的。
一份薄礼,就想办两件事,这公公还真是算计到骨子里。
面上却点头应着:“知道了爸,我去劝他。”
她也没多待,转身往里屋走。
推开门的时候,阎解成正脱了外衣往床边走,身上那件贴身汗衫上还沾着煤灰印子,一股子汗味混着煤灰味儿从领口往外冒,熏得人难受。
于莉皱了皱鼻子,开口说了一句:“你先洗洗再上床,这一身味儿,满屋子都是。”
阎解成身子已经挨到床沿了,听见这话,转过头满脸疲惫的看着于莉。
“媳妇,我今儿真累得够呛,眼睛都睁不开了,水缸里的水还冰得扎手……”
于莉看他那副缩着脖子的窝囊样,再想想张峰那副结实的身板,心里那股火又蹿上来一截。
但嘴上还是放缓了语气:“去洗。热水瓶里有热水,兑点儿温的,不费什么事。”
阎解成被她这么一说,挠了挠后脑勺,到底还是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背心搭在肩上,踢踢踏踏地往灶房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媳妇,张峰那边你再多帮我磨磨嘴皮子,我实在受不了这铲煤的活了。你说话比我爸管用。”
于莉站在桌边,正拿梳子拢散开的头发,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抬头看他。
等阎解成的脚步声出了堂屋,她才把梳子放下,在床边坐下来,心跳加速。
她想起刚才在东厢房里的时候,张峰那只手掐在她腰侧用的力道,想起自己当时那股憋不住的劲儿,两条腿不自觉地并了一下,脸上又烧了起来。
同一片夜色底下,中院东耳房的灯亮着。
何雨水刚坐回自己屋里,还没来得及把门从里头插上,门板就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