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峰并没有糊弄章安仁,仅仅过去三天,赞比亚海外援建项目的全套对接手续就全部落实到位。
教学楼里面的流言蜚语也如同预料之中快速发酵。之前章安仁检举王永正的事情,已经让不少教研室的同事对他颇有微词。经过上次教师办公室走廊那场闹剧,蒋家爆雷、他当场拒绝卖房、后续又和蒋南孙分手的消息在学院内部传得沸沸扬扬。走在楼道里,不少师生撞见他,目光里都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三三两两凑在一块低声议论,只要他走近,交谈声便会戛然而止。
就在这种四面受排挤的处境之下,校方人事部门把海外援建项目外派通知递到了章安仁手上。这个驻海外项目岗位竞争本来十分激烈,实打实的海外工程履历,对于建筑行业青年教师评职称、申报重点课题都是含金量极高的硬筹码,学院里面不少资历比他深厚的讲师都在盯着这个名额。正常情况下,一个刚转正留校、资历尚浅的助教,根本轮不到他。
拿到通知之后,章安仁思虑再三,主动跑去找院系项目负责人,负责人姓刘,五十来岁,戴一副老花镜,说话的时候视线落在文件上,没怎么看章安仁的脸。
“章老师,援建项目那边对接下来了,驻外周期暂定四年,具体看工程进度。岗位是项目副经理,基本工资保留,每月两万补贴,外派期间差旅食宿全包,这是正式批文,你看看。”
章安仁接过文件翻了翻,条款写得很清楚,没有坑。他迟疑了一瞬,还是问了一句:“刘老师,不是说一年吗?”
刘老师这才抬眼看了他一下,语气平淡:“一年?你以为是去建豆腐渣工程?这援建的楼,就是九级地震来了它也塌不了,按理说,这项目是完全不可能落到你头上的,还是张教授亲自跟院领导打过招呼,说你在结构改造那块专业底子扎实,外派项目缺的就是能直接上手的,所以点了你的名,你要是不想去,可以放弃这次机会,有的是人去。”
章安仁尴尬的笑了下:“刘老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考虑下。”
他到张峰的办公室。半边脸上巴掌留下的浮肿虽然消下去不少,但依旧能看见淡淡的印痕。
章安仁脸色不太好,语气有些生硬道:“表哥,你不是说赞比亚这个外派岗位,半年一年就能回来吗?刚才刘老师告诉我,至少也要签4年合同在外面。”
张峰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看着文件,抬眼扫了他一眼:“奥,那可能是我记错了,你要是不想去,就别去了。”
章安仁一时语塞:“我,我回去考虑下。”
“还有事吗?”
章安仁不敢跟张峰发怒,忍气吞声道:“没,没事了!”
张峰说着风凉话:“年轻人,不要眼高于顶,想要出人头地,就要吃得了苦,耐得住寂寞!”
章安仁嘴角猛地抽搐了几下,却又不敢当场发作,他垂下眼皮,避开张峰的视线:“表哥,那我先回去准备了。”
张峰随意摆了摆手。
张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一抹不屑,不去?那就逼你去。
到了那边,赞比亚那边条件艰苦,通讯闭塞,远离上海的人脉圈子。这份外派名义上是镀金履历,可只要他稍微动点手脚,随便找几个合理的工作由头,就能无限拉长他的驻场周期。
章安仁以为出去就能捞足资历风光回城,等他真正踏上去才会明白,想要再回到同济建筑学院的舞台,可就不是简简单单熬个四年就能如愿的。
另一边,蒋家的局面一步步朝着张峰预料的方向滑落。
蒋鹏飞爆仓的消息根本捂不住。银行最先拿到风控预警,工作人员很快登门,索要两千万元的贷款本息。
原着的故事轨迹在这里发生偏移。蒋老太翻出自己压箱底的一套祖传首饰,一只帝王绿翡翠手镯,搭配同系列的翡翠项链。找来专门的珠宝鉴定机构上门核验估价,整套珠宝评估市价刚好接近两千万。
老宅的客厅,实木茶几上铺着丝绒衬布,翠绿通透的翡翠首饰静静摆在上面。蒋鹏飞垂着脑袋,肩膀耷拉下来,站在老太太跟前,声音沙哑。
“妈,是我不争气,是我对不起您,把家里搅成这副模样。”
蒋老太坐在红木椅子上,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伸手拿起那只手镯,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玉面,语气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欠债还钱,本就是天经地义。把这笔银行的窟窿填上也就算了。往后股票那种投机玩意儿,再也不要碰。”
蒋鹏飞双膝微微打弯,上前半步,伸手抱住老太太的胳膊,肩膀不停抖动,放声大哭:“我记住了,以后再也不碰股票,再也不碰了!”
可哭过之后,他眼底的恐惧依旧没有消散。银行的两千万只是冰山一角,除去这笔钱,他在外通过民间拆借、各类小额渠道滚出来的债务,还有上亿的缺口悬在蒋家头顶。
没过多久,连锁反应彻底爆发。
这天正午,一台黑色路虎稳稳停在复兴中路蒋家老洋房铁门外。车上除了张峰,还坐着他常年合作的商事律师,一身深色西装,公文包里整齐码放着全套债权文书。
张峰抬手拢了拢身上的衣领,跟在律师身后,迈步走进敞开的雕花院门。
洋房的客厅已经闹得人仰马翻,屋子里挤得满满当当。蒋家一家人全都在场。蒋老太靠坐在红木座椅上,一只手捂在胸口,脸色泛白。蒋鹏飞垂头站在墙角,脑袋几乎埋到胸口,满脸羞愧颓丧。蒋南孙站在窗边,嘴唇抿得紧紧的,面色难看。戴茵捏着一方丝质手帕,时不时抬起来按一按眼角,肩头微微耸动。
十几名债主挤满整个厅堂,有民间借贷的生意人,也有拿着借条的个人债权人,人声嘈杂,此起彼伏的质问声在屋子里面回荡。有的人拍着茶几,有的人高声讨要本金利息,吵得不可开交。
就在乱作一团的时候,戴茜一身剪裁利落的通勤套装,出现在客厅当中。她往前踏出一步,站在人群中央,脊背挺得笔直,气场铺开,高声开口压下嘈杂的人声。
“各位,相关债务情况我已经全部了解。该偿还的款项,一分都不会少;不属于借条范围的无理要求,一厘也别想多拿。给我们一点缓冲时间,一切严格按照法律流程来处置。”
她这副从容强势的姿态,一时间还真把不少吵吵嚷嚷的债主给震慑住。不少人停下争执,互相对望,客厅里面的喧闹一点点褪去,屋内骤然安静下来。
就在这片寂静当中,张峰的笑声响了起来,声调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哈哈,真是太好笑了,一个债务人,居然还有脸站在这里,替另外一个债务人出面摆平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