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车流一辆接一辆,他站在原地,怅然若失。
这一站,就是三个小时。
天彻底黑透了,风也起来了。方圆兜里的一盒烟也抽完了。
直到夜里九点多,他拦了辆出租车回家。
一进门。
童文洁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看见他,就是一通数落:“你可算回来了!你儿子今天干的好事,你得好好管管。冒充大学生上门补课,还有磊儿那么老实的孩子,也让他带坏了……”
方圆换了鞋,没像往常一样凑过来赔笑打圆场,也没接话,就木讷地坐在旁边。
童文洁叨叨了十来分钟,终于觉出不对,话头戛然而止。
她盯着方圆看了两秒,起身把他拽进卧室,反手带上门,压着嗓子:“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方圆在床沿坐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文洁,车……车被扣了。”
童文洁愣了一下:“什么车?”
“咱家车。”
“啥叫被扣了?”
“我开滴滴,没运营证,叫人钓鱼执法,当场按住了。”
方圆把那张处罚决定书从口袋掏出来:“罚款三万。”
童文洁快速接过处罚单,低头仔细看了起来,身子晃了一下,伸手扶住床头,嘴里“啊”了一声,照方圆肩膀就是一拳:“方圆!你干的什么破事!”
方圆赶紧一把捂住她的嘴,低声说:“哎哟我的姑奶奶,你小点声!俩孩子还在屋里写作业呢!让他们知道了,还有心思学习吗?啊?”
童文洁瞪着他,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才把他的手扒拉开:“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方圆耷拉着脑袋:“先拿三万块,把罚款交了,拿回执去停车场把车弄回来。我再出去找工作。滴滴……是想都别想了。”
童文洁这回是真绷不住了。
她眼泪说掉就掉,一边哭一边掰着手指头数:“你妈给的那三万块,还没在兜里捂热乎呢,这又要送出去三万!李萌老师那边,两万块医疗费是给了,营养费、误工费、后续补牙祛疤,不得再给四五万?再加上你这三万……方圆你算算,咱俩那点存款,可就不到六十万了!俩孩子上学,一家老小张嘴吃饭,这日子还过不过了?这家是要完了啊!”
她说着,又往方圆胳膊上捶了两下。
方圆也是身心俱疲。
放在往常,他早腆着脸凑上去装孙子哄媳妇了。
可今天,他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最近接连的打击,让他有些心灰意冷,感觉像是老天爷在整他们家一样,前脚刚看见点亮,后脚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浇得他透心凉。
卧室里安静了下来,两个人坐在床边沉默许久。
童文洁突然爆发,低声斥责道:“方圆,你就是个窝囊废,我怎么这么倒霉,嫁给你这么一个不上进的人,宋倩说的对,你还不如乔卫东呢,乔卫东是花花肠子多,可是人家能赚钱啊!就算是离婚,还给宋倩留了四套房子!娘俩后半辈子都有兜底的吃喝不愁!”
她越说越激动,眼眶泛红,近日积攒的疲惫与委屈全发泄了出来:“我呢?我这些年辛辛苦苦,一边在职场拼得头破血流,受气加班,又要关心凡凡的学业,我今年都44了,熬到这个岁数,本以为日子能慢慢往上走,结果反倒越过越没盼头!你作为这个家的顶梁柱,你说你能干嘛!”
童文洁把方圆骂了个狗血淋头,方圆深吸口气,压住心中的烦闷:“媳妇,是我不好,你别生气了,是我没本事,让你跟着我受委屈了,我明天把车弄回来,就去投简历,我工作这么多年的这资历摆在那,大公司就算门槛高进不去,找个靠谱的小公司上班,应该还是不难的。”
童文洁看着方圆低眉顺眼的样子,一腔怒火慢慢消了大半,情绪一点点平复下来,只是心里那股沉甸甸的失落,依旧没有散去。
而此刻,他们心中那个“安排好一切”的无形大手,正窝在沙发上,抱着爆米花,看一部老电影。
张峰抓起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
今天的钓鱼执法,自然是他搞的鬼。
举报电话他都懒得打,只在北京市交通运输执法的举报平台上填了一份材料,写清楚了信息:车牌号、车辆颜色、方圆每天出车的时段、常跑的几个片区,再附上几张这辆车接网约车单的照片,他还在备注里特意补了一笔:这辆车每个工作日下午都在城东这片跑。
至于什么时候抓,那是执法队的事,他不操心。
原剧里那段剧情,张峰现在想起来就觉得离谱。
完全是把观众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因为剧情里童文洁被上司雷蒙德骚扰,和方圆商量过后,直接决定辞职,当时的情况下,只靠方圆跑滴滴,都不够一个月房贷的,更别说4万块家庭开销了。
接着方圆开着滴滴拉人,天上“哐当”掉下来一位导演,坐了他一趟车,好巧不巧找不到会唱京剧的人,而方圆又有这方面的天赋,转头就把他拉进录制厅,一个中年被辞退的法务,莫名其妙开启了事业的第二春,成了收入颇高的配音演员。
任凭你剧情再离谱,现在有了张峰这个变数,你不是能开滴滴碰到“大导演”吗?我直接让你连滴滴都开不了,我看你方圆怎么继续时来运转。
张峰又抓起一把爆米花,看着电视若有所思自言自语道:“兄弟,对不住了。从今天起,你的人生,没有彩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