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人先后从派出所出来,一阵冷风吹过,方圆和童文洁同时打了个寒噤,从内凉到了外。
谁也没说话。
方圆一家得赶去医院,方一凡还在病床上躺着,林磊儿缩在队伍最后头,怀里抱着那台泡了水的手机,沉默寡言,被逼着给弄坏他手机的张峰道歉,让他有些道心破碎,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方圆一家人,好像也并没有那么喜欢自己。
乔卫东凑上去:“那啥,宋倩,我开车送你和张峰一起回去吧?天都黑了,你一个女同志打车,多不安全。”
宋倩瞥了一眼乔卫东和身边的张峰:“我可不敢坐你车,万一你外甥再讹我几十万怎么办,我跟文洁他们去医院,看看凡凡。”
这话说的乔卫东一脸尴尬,方圆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扭头追媳妇去了。
乔卫东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张峰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乔卫东,你这是热脸贴人冷屁股,图啥呢。”
“滚犊子。”
乔卫东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还不都是因为你。宋倩找我来帮忙,结果你要了方家60万,宋倩能给我好脸才怪呢!”
“她给你脸子看也不是头一回了,这锅我可不背。”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
张峰忽然开口道:“要不,咱们也绕一趟,去医院看看方一凡那死狗怎么样了?”
乔卫东闻言手一抖,车差点撞到墙上,赶紧踩住刹车。
他扭过脑袋,瞪着张峰:“祖宗,你是我亲祖宗,行不行?”
“你是嫌今晚闹得还不够大?你是没看到?方圆和童文洁刚才看我的眼神都跟看仇人似的,都是因为你啊!人家主要是恨你,我是沾你的光,白挨了一顿白眼。”
乔卫东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你这会儿去医院,方圆这么能忍的人,估计都要揍你了,你这哪是探病,你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专程上人家伤口上撒盐去了。”
张峰笑出了声:“你看你,把我说的跟什么似的。我就是单纯想去欣赏一下,方一凡同学现在的状态。”
乔卫东方向盘一打:“拉倒吧你,你小子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消停一晚上,算表舅求你了。回家,洗个澡,睡一觉,明天还得上课。”
张峰靠在副驾上,他拍了拍肚子:“今天心情不错。走,老乔,我请你吃烤串。”
乔卫东狐疑地瞥他:“你把人踢断四根肋骨,逼着人家给你六十万,你心情还不错?你小子不会心里不正常吧?”
“纠正一下,那六十万我一分没要,全捐给念不起书的孩子了。”
张峰闭着眼,“我是觉得,今天这出戏,值得去吃一顿烤串。”
“……行吧。
乔卫东一打方向盘,“前头巷子里有个摊,东北人开的,正宗。”
车子一拐,钻进了夜色里。
另一边,医院。
三人间病房里,方一凡靠门口的床躺着。
童文洁推门进去,一眼看见儿子,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才半天不见,方一凡整个人大变样。
他半靠在摇起来的床头上,胸口从腋下到肚皮缠着一圈厚厚的胸带,勒得跟个粽子似的。左边脸肿着,嘴唇干裂发白。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留着留置针。
听见门响,他费劲地转过脖子,一看是父母,眼眶瞬间红了。
“爸……妈……”
两个字刚出口,因为转身幅度过大,疼得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僵在床上不敢动。断了的肋骨跟着呼吸一牵一扯,每喘一口气,胸腔都能感觉到隐隐作痛。
“哎哎哎,你慢点儿说,慢点儿!”
童文洁扑到床边,手伸出去想抱,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抓起方一凡的手,哭成了泪人。
“妈,张、张峰……”
方一凡咽了口唾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艰难地蹦着字:“张峰是不是……被抓进去了?”
问完这句话,他嘴唇咧开,硬扯出一个笑来。
这一笑又扯到了伤处,疼得他直吸气,可看得出来,他一想到张峰被抓起来,心里就一阵狂喜。
在他想来,只要张峰坐牢,自己这顿打就挨得值。
张峰踢断了他四根肋骨,把他打成重伤,重伤是要坐牢的。牢都坐了,学校还能不开除?一个坐过牢、被开除的人,成绩再好,高考也跟他无缘了,这辈子也就完了。
他安慰自己这叫苦肉计,拿自己四根肋骨,换张峰一辈子。
值了。
童文洁脸上还流着眼泪,听见这话,动作一顿,回头去看方圆。
方圆嘴角抽了抽,硬挤出一个笑,伸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凡凡啊,你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养伤,别的啥都别想,啊?派出所那边,还在调查,还在走程序……”
宋倩站在床尾,跟着打圆场:“对,方一凡,你现在就踏踏实实躺着养身体。年轻人恢复快,肋骨这东西,养上一个来月,基本就长好了。剩下的事,有我们大人呢,不用你操心。”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听着是宽慰,可谁也没把“张峰被抓”这四个字说出口。
方一凡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他喘着气,眼珠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的林磊儿身上。
“磊儿……”
林磊儿正低着头,听见表哥叫他,慢慢抬起脸。
“你,你跟哥说实话。”
方一凡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张峰……是不是没事?”
林磊儿的目光飞快地瞥了方圆一眼。
方圆极轻地摇了摇头,这一幕正好被方一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