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是以法务部惩戒者级巡洋舰为核心的舰队。
舰体涂装漆黑，像一群冷血的猎犬，在锚地边缘巡视。
另一支，则是国教从北方防线狼狈撤退下来的朝圣船只。
舰首雕刻着巨大的纯金双头鹰，但象征帝国荣耀的羽翼早已折断。
帝国海军旗舰，舰桥。
沉思者阵列发出单调的嗡鸣声。
空气中弥漫着冷却液、焚香和陈年汗水混合的刺鼻酸臭味。
情报官布洛克站在一块战术面板前。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正机械地将各个渠道传回来的乱码信息拼凑、归类。
大裂隙撕裂了银河。
亚空间风暴像一锅沸腾的浓汤，将各个星区彻底分割。
整个食尸鬼星域已经彻底断绝了来自神圣泰拉的消息。
孤立无援。
随着越来越多的混沌力量在北方集结，驻守在这里的帝国海军被打得节节败退。
但布洛克心里门儿清。
打败仗，海军不断后撤，绝不仅仅是因为敌人太强，而是……
他拍了拍脑门，把那些大逆不道的思绪强行赶出脑海。
继续低头分析情报。
突然。
一条加密符文在屏幕上跳动。
破译、解码、重组。
布洛克猛地瞪大眼睛。
灰暗浑浊的瞳孔里，爆发出一阵难以遏制的狂喜光芒。
有救了！
情报显示，食尸鬼星域南部的骑士家族和机械教，终于回应了红盾要塞的求援！
目前，庞大的骑士舰队和护教军正在集结，正迅速向阴影走廊这边靠拢！
布洛克一把抓起手抄出来的羊皮纸，跌跌撞撞地冲出舰桥。
他穿过两道重兵把守的舱门。
空气中令人作呕的机油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昂贵熏香和陈年烈酒的芬芳。
一间镶嵌着红木和黄金的豪华办公室出现在走廊尽头。
布洛克整理了一下歪斜的衣领，深吸一口气，敲响了房门。
几声轻响。
“进来。”
里面传出一个慵懒的男声。
布洛克推门而入。
厚重的天鹅绒地毯吸收了他的脚步声。
他快步走到那张用整块名贵原木雕刻的办公桌前，单膝跪地。
“上将大人！”
布洛克咽了口唾沫，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我们得到确切消息！南部的骑士家族和机械教回应了求援，他们目前正在派遣军力，向我们这边聚集！”
汇报完毕。
布洛克低下头，等待着最高指挥官的命令。
是立刻整备舰队迎接盟军？还是趁势规划反击路线？
一秒、十秒、半分钟……
坐在宽大真皮转椅上的男人没有回答。
死一般的沉默。
作为一名底层情报官，布洛克知道，自己的命在这位来自神圣泰拉的上将眼里，和舱底的变异老鼠没有任何区别。
他不敢发声，不敢催促。
冷汗顺着他的脊背疯狂涌出，浸透了内衬。
几分钟过去了。
布洛克的膝盖开始发酸。
他终于鼓起毕生的勇气，微微抬起头，偷偷瞄了上将一眼。
那一瞬间。
布洛克感觉自己脑子里的某根弦，断了。
穿着华贵军服、胸前挂满纯金勋章的上将大人，正靠在椅背上。
他闭着眼。
嘴角流出一丝口水。
他睡着了。
在这个防线即将崩溃、十几万海军士兵随时准备赴死的时刻。
这位舰队最高指挥官，竟然在奢华的办公室里，安然入睡。
布洛克张了张嘴，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
一种荒诞的无力感涌遍全身。
他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
“嗒、嗒、嗒。”
门外传来皮靴踩踏金属甲板的清脆声响。
一个高挑、瘦削的身影大步跨入办公室。
来人披着华丽的长袍，用丝绸蒙住了大半张脸。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跪在地上发呆的布洛克，以及正在打呼噜的上将。
来人愣了一瞬。
随后，勃然大怒。
但他没有大声咆哮，而是大步走上前，抬起皮靴，狠狠一脚踹在实木办公桌的边缘。
“砰！”
桌上的水晶酒杯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洒了出来。
上将猛地惊醒。
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配枪，但看清来人后，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布洛克余光瞥见来人的长袍徽记，心里猛地一颤。
竟然是领航员大人！
领航员势力作为高领主的一员，哪怕是舰队上将，也得对他们客客气气。
“我亲爱的领航员阁下。”
上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语气中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有什么事吗？下次进来，请先敲门。”
随后，他像赶苍蝇一样瞥了地上的布洛克一眼。
“滚吧！”
布洛克如蒙大赦。
他连忙从地上爬起来，畏畏缩缩地倒退着退出办公室。
但他没有走远。
厚重的红木门，挡不住里面即将爆发的争吵。
或者说，里面的大人物们，根本不在乎被外面的底层听到。
五分钟后。
舰队政委和随舰机械神甫被紧急召入办公室。
“战机！这是千载难逢的战机！”
领航员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某种神经质的亢奋，
“北边的混沌舰队有新动向！我的第三只眼看得很清楚，亚空间风暴出现了一个罕见的空窗期，他们的侧翼暴露了。现在出击，我们就能将他们拦腰截断！”
“够了。”
上将端起水晶杯，抿了一口酒，声音冷漠，
“领航员阁下，看路是你的职责，但什么时候开火，怎么打仗，是我帝国海军的职权，你越权了，并且，你没有权利发表军事言论。”
“越权？！”
领航员被这句话激怒了，猛地拍打桌面，
“如果没有我，你的舰队连泊位都开不出去！我要发起联席会议表决！立刻招集所有舰队高层进行投票！”
“表决？简直是笑话。”
旁边，政务部派驻的舰队政委冷笑一声。
他整理了一下笔挺的黑色制服，眼神像是一条毒蛇。
“领航员大人，哪怕表决通过，我们拿什么打？”
政委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上将，
“上将大人，您是不是该解释一下？为什么本该在上个月就补给到位的一百万吨高纯度钷素燃料，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看到？”
上将脸色微沉：
“补给线被亚空间风暴切断了，物资损耗，这有什么好解释的？”
“风暴切断了补给线？”
政委怒极反笑，直接掀开了底牌，
“可我怎么听说，黑港要塞的黑市上，突然多出了一大批标准燃料桶？那些该死的行商浪人，正在用十倍的价格倒卖原本属于舰队的物资！上将大人，这笔走私买卖，您到底抽了多少分红？”
“放肆！”
上将猛地站起身，手按在了枪柄上，
“你这是在污蔑一位神圣泰拉任命的舰队指挥官！”
“我是政委！我的职责就是盯着你们这群国家的蛀虫！”政委毫不退让。
“够了！逻辑错误！统统错误！”
一阵刺耳的电子合成音打断了两人。
浑身插满金属管线的机械神甫发出齿轮摩擦般的咆哮。
他挥舞着机械触手，指向两人。
“燃料不是核心问题！机魂在愤怒！”
机械神甫红色的光学义眼疯狂闪烁，
“三十六艘巡洋舰，有二十艘的等离子反应堆已经处于超载临界点！没有神圣的润滑油，没有足够的技术神甫进行安抚仪式，强行点火出击，反应堆会直接熔毁！”
“那就去安抚！去修啊！”领航员怒吼。
“拿什么修？！”
机械神甫的机械音飙到了最高分贝，
“上一批拨给火星修会的珍贵合金和备用零件，被你们海军后勤部以战损为由克扣了足足七成！
你们把那些零件卖给了巢都底层的黑帮造走私船！现在指望我们让破铜烂铁上战场？万机神会降下神罚的！”
“你这个铁壳子把话说清楚！那是政务部卡了报批手续！”
“放屁！是你们海军中饱私囊！”
办公室内。
领航员看着互相指责、互相揭短、脸红脖子粗的三人。
那只隐藏在宝石下的第三只眼疯狂跳动。
烂透了。
从骨髓里透出来的腐烂。
敌人的舰队已经压到了家门口。
转瞬即逝的战机就在眼前。
但帝国海军的指挥层、政务部、机械教，为了各自派系的利益，为了掩盖彼此的贪腐和无能，死死拖住了整支舰队的脚步。
制度性的内耗，像一滩恶臭的烂泥，将所有人陷在里面。
没人真正在乎防线会不会崩溃。
没人关心前线死了多少士兵。
他们只在乎自己的分红，自己的权力，以及一旦战败，谁来背这个黑锅。
门外。
布洛克没有走，鬼使神差地靠在冰冷的金属舱壁上，听着里面的吵闹声。
不久前前，得知盟军即将到来的那一丝狂喜，此刻已经彻底化作了刺骨的寒意。
他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那面有些褪色的双头鹰旗帜。
布洛克突然觉得。
就算南部的援军真的开到了红盾要塞。
这座被贪婪和愚蠢腐蚀透顶的防线，恐怕也守不住了。
这一刻，一直接收着各路信息的布洛克绝望了：“也许，我们注定毁灭吧？就在神皇光芒照不到的那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