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期待能从那位带领人类走出旧夜、走向星海的父亲口中,得到一丝安慰,一句指导。
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亲情问候。
他太累了。
在静滞场中沉睡了一万年,醒来后面对的却是一个支离破碎、被狂热和迷信统治的噩梦。
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变成了恶魔,曾经的真理变成了异端。
他独自一人背负着整个人类种族的存亡,他需要父亲的肯定,需要一个可以倾诉的依靠。
然而。
当他迈开双腿,真正踏入王座室的那一刻。
所有的幻想,所有的情感期待,如同暴露在恒星风暴下的肥皂泡,瞬间粉碎得干干净净。
“嗡——!”
王座室里没有辉煌柔和的光芒,也没有国教牧师们口中传唱的庄严圣歌。
这里充斥着刺眼到让人致盲的纯金色光芒,以及几乎要将物质空间彻底撕裂的狂暴灵能风暴。
基里曼感觉到,有一股恐怖到超出了他理解范畴的灵能威压,像是一座正在坍塌的金属山峰,直接、粗暴地砸在了他的灵魂上。
他不得不停下脚步。
强大的原体之躯在此刻显得无比渺小,他的双腿甚至在微微颤抖,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摩擦声。
前方,是那个庞大如山岳、插满无数维生管线和能量传输缆线的黄金王座。
在王座的最顶端。
端坐着一具干枯、萎缩,仿佛一阵风吹过就会化作飞灰的恐怖尸骸。
那是帝皇。
但那,又不再是他曾经认识的那个帝皇了。
经过一万年黄金王座的痛苦折磨。
经过全人类一万年来的狂热信仰、无数灵魂的献祭和日夜不休的祈祷浇灌。
帝皇的人性,早就在这漫长而残酷的岁月中被彻底磨灭了。
现在的帝皇,是一个力量比大远征时期庞大无数倍的宏大存在。
但他的精神,已经在与亚空间四大混沌邪神的万年抗争中,碎裂成了无数个冰冷、疯狂、毫无感情维度的集合体。
“父亲……”
基里曼抬起头,迎着刺眼的强光,艰难地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词。
没有温和的回应。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海啸般直接冲入他大脑的狂暴意念。
这里的交流不再需要语言。
而是无数个重叠的声音、画面、愤怒的咆哮和冷酷的指令,在一瞬间强行塞进他的脑海。
这种感觉,就像是有数百万块锋利的碎玻璃,同时划过基里曼的脑前额叶,疯狂切割着他的意识。
剧痛让这位战无不胜的基因原体几乎要惨叫出声。
他双手死死捂住头颅,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黄金王座前冰冷的地板上。
在那些支离破碎、如同风暴般席卷他意识的思想碎片中。
基里曼听懂了。
帝皇那冰冷、宏大的意志在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那种毫无波动的目光,就像是一个冷酷的铁匠,正在审视一件摆在砧板上的工具。
【十三号。】
那个宏大的意志在基里曼的脑海中轰鸣,震荡着他的灵魂。
没有称呼他为罗伯特·基里曼,也没有称呼他为儿子。
只是一个冰冷、精确的生产编号。
【我的工具。】
【我最后的武器。】
【修复它,挥舞它,去战斗。】
在那一刻。
基里曼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与绝望。
他痛苦地意识到了一件事,一个残忍的真相。
“工匠不会去爱他的工具。”基里曼在心中喃喃自语,灵魂在战栗。
“他只会使用它们,挥舞它们,直到它们卷刃,直到它们折断。”
过去那个由帝皇亲手建立、充满着理性和科学光辉的帝国真理,已经彻底死亡,埋葬在了一万年的历史灰烬里。
而他的父亲,那个曾经教导他理性的父亲,已经变成了一个冷酷无情、只为了人类整体生存而不择手段的恐怖神明。
基里曼的内心逐渐被冰封。
他准备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准备埋葬自己的人性,去做一把没有感情的剑。
然而。
就在基里曼即将完全封闭内心,任由绝望吞噬自己的那一瞬间。
王座室内的灵能风暴,突然发生了一丝诡异的停顿。
那些如刀割般的狂暴意念减弱了。
取而代之的,是帝皇那碎裂成无数维度的精神海中,强行挤出了一道清晰的具象化画面。
这幅画面,直接烙印在了基里曼的视网膜底端。
那是一张浩瀚无垠的银河系全息星图。
星图上,一道流淌着污秽色彩的巨大裂痕,将整个银河一分为二。
无尽的混沌黑暗正在向着帝国的疆域疯狂蔓延。
代表帝国世界的光点正在成片成片地熄灭。
但在星图的最东端。
在那个距离泰拉无比遥远,连星炬的光芒都无法触及的幽暗死角——食尸鬼星域。
无尽的黑暗废土之中。
突然,亮起了一点微弱,但却异常纯粹的金色火光。
那团火光跳动着。
它没有帝国国教那种压抑的狂热,也没有机械教那种冰冷的死板。
它充满了某种粗粝、生机勃勃,甚至带着一丝狂野活力。
火光在黑暗中蔓延,点亮了周围几个死寂的星系。
帝皇那支离破碎的声音,再次在基里曼的脑海中响起。
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冷酷,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深沉。
【变数……】
【火种……】
【星海边缘的希望……看着他们……利用他们……】
画面渐渐淡去,星图消散。
但基里曼跪在地板上,猛地抬起了头。
蓝色的眼眸中爆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精光。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大脑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食尸鬼星域……变数……火光……”
基里曼瞬间联想到了不久前发生的一切。
那群突然出现的神秘士兵。
他们穿着造型奇怪的动力甲,背后长着如同蜘蛛般的机械辅助臂。
他们手里拿着本该失传的重力炮和爆燃射线枪。
他们自称来自食尸鬼星域的帝国防卫军特别编制部队。
基里曼回想起了在网道通道的最窄处,面对不可阻挡的嗜血大魔斯卡布兰德时。
那个指挥官,和那个士兵。
他们像疯子一样扑向了大魔。
基里曼清晰地记得那个指挥官最后的话语:
“我的兄弟们,不只是忠于帝国,他们,更是为了人类的未来,而从容赴死。”
随后,便是那场核聚变自爆。
在月球背面的环形山里。
另外二十名同样装扮的士兵,强行开启了某种过载模式,用肉体的崩溃换来力量,硬生生拖住了恶魔原体马格努斯短暂的时间,为他争取了机会。
战后,幸存的士兵还将那些战死兄弟的装备残骸一点点收集起来。
当时,基里曼只觉得那是一群信仰纯粹到极致、战友情深到让人动容的偏远边疆死士。
但现在。
结合帝皇刚刚在他脑海中烙印下的那幅画面和低语。
基里曼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个让他感到通体发寒,却又热血沸腾的猜想,在他的脑海中成型。
“难道说……”
基里曼盯着黄金王座上那具干瘪的尸体。
“这根本不是什么地方军阀的部队。”
“这是您留下的后手?!”
基里曼心中的震撼如同掀起了十二级的海啸。
他本以为,帝皇已经被一万年的痛苦折磨成了一个只剩下本能的冷血神明。
他本以为,帝国已经没有任何底牌,只能靠着血肉去填补混沌的深渊。
但他错了,大错特错。
即使被死死锁在黄金王座上。
即使每时每刻都在忍受着灵魂被撕裂的痛苦。
即使要分出绝大部分精力去对抗亚空间里的四大邪神。
他的父亲,这位人类之主。
竟然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依然在进行着抗争!
依然在进行着跨越星海的宏大布局!
在那个连星语者都难以沟通、连星炬光芒都照不到的食尸鬼星域。
帝皇竟然悄无声息地埋下了一颗火种。
他培育出了一支完全不同于现今帝国体制的军队。
他们拥有失传的黄金时代科技,拥有着不可思议的肉体力量,更拥有着一种超越了盲目迷信、真正为了人类未来而战的纯粹意志。
“利用他们……”
基里曼反复咀嚼着帝皇的指令。
原本因为“工匠不爱工具”这番冷酷言论而彻底冰封的内心,在此刻,竟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基里曼对黄金王座上那个残破神明的看法,发生了一丝微妙的改变。
是的,父亲确实变得冷酷无情,他确实把所有的儿子和子民都当成了工具。
但这份冷酷,是一种必然。
在这个被绝望填满的宇宙里,只有绝对的冷酷,只有将一切情感抛诸脑后,才能在亚空间的恶魔棋盘上,为人类搏出一线生机。
工匠确实不会去爱他的工具。
但他从未放弃过打造反击的利刃,他在最黑暗的绝境中,依然在为人类雕琢着最后一把破局的尖刀。
那团在食尸鬼星域燃起的火种,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明白了……”
“父亲……”
基里曼缓缓站起身。
他那原本因为剧痛和绝望而佝偻的脊背,重新挺得笔直。
十英尺高的身躯再次散发出那种无可匹敌的原体威仪。
他眼中的迷茫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理智。
他接受了自己作为十三号武器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