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康打鸟没有丝毫犹豫。
他瞬间举起手里的相机。
肌肉记忆让他在零点几秒内,盲操完成了光圈、快门和曝光的调整。
就在他将镜头对准那个太空死灵的瞬间。
那个死灵,刚好也停下脚步。
转过那张冰冷的骷髅脸,看向了镜头。
“咔嚓。”
快门声清脆地响起,将这一瞬间,彻底定格。
尼康打鸟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成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完美。
他三两步小跑上前,追上那个太空死灵。
“哥们,看看这个。”
尼康打鸟将相机屏幕递到死灵面前,展示着刚刚拍下的那张照片。
太空死灵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屏幕。
照片里,他那冰冷的身躯在紫红色的余晖下,拉出一条长长的阴影。
那艘半月飞船就像是悬浮在末日之上的方舟。
死灵凝视了许久。
“这只是一个瞬间的光学投影,没有实体的质量,没有原子的构成。”
死灵给出了一贯的评价,
“它很容易被数据流冲刷掉。”
尼康打鸟摇了摇头,他收起相机,看着死灵那双闪烁着绿光的眼睛。
“你错了,朋友。”
尼康打鸟用一种地球上老法师特有的摄影哲学口吻,认真地说道。
“摄影,拍的不是实体,拍的是流逝的时间。”
“你把那些神明的残骸装在玻璃罐子里,那叫标本,那东西是死的,它只停留在过去。”
尼康打鸟指了指照片上的天空和飞船。
“但我拍下的东西,是活的。”
“你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这颗星球上的这片晚霞,这三颗恒星散去后的余光,还有你刚才回头看我的那个姿势和眼神。”
“这些元素,在宇宙大爆炸之后的几百亿年里,这是第一次组合在一起。而在未来的无尽岁月中,它们也永远不会再以一模一样的方式出现。”
尼康打鸟拍了拍死灵冰冷的金属手臂。
“我按下的不是快门,我是在时间的长河里,截取了一段独一无二的切片,这是属于这个瞬间的永恒。”
“这,才是真正无可复制的绝版藏品。”
听完这番用地球摄影哲学包装过的话。
太空死灵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眼眶中的绿色光芒开始剧烈地闪烁,他那数千万年来只认同物理标本的底层逻辑代码,仿佛遭到了一种全新概念的冲击。
在时间长河中截取独一无二的切片,流逝的瞬间即是永恒。
这种浪漫而又充满哲学意味的收藏理念,竟然让这个在银河中到处收集实体的远古收藏家,产生了一种豁然开朗的共鸣。
良久。
死灵眼中的绿光恢复了平稳,甚至比之前更加明亮。
他看着尼康打鸟,那张没有表情的骷髅脸上,仿佛流露出了一种由衷的赞赏。
“你说得对,碳基生物。”
死灵点了点头,声音中带着一种对艺术的认同。
“真是完美的瞬间,这种记录时间切片的方式,应当被纳入我的收藏体系。”
死灵再次转过身,踏上了飞船的绿色阶梯。
“走吧,我的朋友。”
绿色的牵引光束将尼康打鸟吸入了飞船内部。
随后,飞船启动了短距离的折跃,瞬间跨越了星海。
当尼康打鸟再次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站在了一座庞大的远古建筑内部。
这里没有刺眼的阳光,没有炎热的气流。
只有一种冰冷、幽暗,以及随处可见的荧绿色能量回路。
“欢迎来到我的画廊,朋友。”
太空死灵走在前面,语气中带着一种主人的骄傲。
尼康打鸟端着相机,跟在死灵身后。
打量着这个所谓的展示馆。
这是一个足以装下好几个巢都的巨型静滞墓穴。
长廊两侧,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巨大水晶陈列柜。
尼康打鸟走到第一个陈列柜前。
“卧槽!”
他刚看清里面的东西,就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相机差点没拿稳。
陈列柜里。
不是什么古董或者化石。
而是一整支全副武装的阿斯塔特星际战士小队!
他们保持着冲锋的姿态,手中的爆弹枪喷吐着定格的火舌。
甚至连子弹在空气中摩擦出的火花,以及星际战士脸上那愤怒咆哮的表情,都清晰可见。
这是活生生的人被某种无法理解的科技,瞬间定格在了时间的长河里。
“这是一支极限战士的小队,他们在一次针对兽人的突袭中表现得非常英勇。”
死灵走到尼康打鸟身边,像一个博物馆解说员一样介绍着,
“我截取了他们最完美的一瞬间。”
尼康打鸟咽了一口唾沫。
他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陈列柜。
是一头体型庞大如小山的泰伦虫族暴君,正与一台帝国的骑士机甲在进行惨烈的肉搏。
骑士机甲的链锯剑已经切开了虫群暴君的甲壳,绿色的酸液定格在半空中。
第三个陈列柜。
是一整座微缩的灵族方舟世界。
里面甚至能看到灵族平民在街道上惊恐奔逃的定格画面。
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微缩的银河系历史博物馆。
最离谱的,是在一个巨大的深坑里。
尼康打鸟看到了一团被无数能量锁链捆绑着的、散发着刺眼光芒的纯粹能量体。
“那是……”尼康打鸟指着深坑。
“星神碎片,燃烧者。”
死灵语气平淡,
“这是我们一族曾经信仰的神明,后来,我们将它打碎,收藏了起来。”
把神明打碎了当手办?!
尼康打鸟感觉自己对这个游戏的认知再次被刷新了。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见识过战锤宇宙的疯狂了,但在这个死灵面前,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刚进城的土包子。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几队负责巡逻和维护的死灵武士。
那些手持高斯爆裂枪的死灵武士。
在看到尼康打鸟这个碳基生物,竟然大摇大摆地跟在他们那高高在上的领主身后,甚至还指手画脚地评价着领主的藏品时。
死灵武士们眼窝里的绿光疯狂闪烁,逻辑矩阵差点崩溃。
在死灵一族的认知里,没有任何碳基生物能在他们的领主面前站立。
更别说像这样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地参观了。
“快看那个人类!他竟然在拍打领主大人的肩膀!”
“领主大人不仅没有分解他,甚至还在向他请教陈列柜的打光问题?”
“这绝对是一个伪装成碳基生物的远古星神!太可怕了!”
巡逻的死灵武士们纷纷退避三舍,用一种充满了敬畏和恐惧的光学扫描仪,偷偷打量着这个不知深浅的恐怖存在。
尼康打鸟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底层npc的内心戏。
他完全沉浸在了一个老法师对构图和光影的批判中。
“哥们,你这收藏品确实牛逼,这硬核程度,全服找不出第二个。”
尼康打鸟指着一个陈列着雷霆战士的展柜,摇了摇头。
“但你这陈列方式,太死板了。”
死灵停下脚步,骷髅脸上虽然没有表情,但语气中竟然透着一丝虚心求教的味道。
“哪里不对?我已经将环境参数调节到了他们被定格前的那一秒。”
“环境是对了,但味道不对。”
尼康打鸟用手指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相框的形状。
“你这种做法,是纯粹的物质留存,你用科技手段强行停止了他们的时间,你留住了他们的躯壳,但剥离了他们的意义。”
死灵的绿色眼窝微微收缩。
“意义?物理的完整,难道不是最大的意义吗?”
两人走到大厅中央一个巨大的休息区。
这里摆放着几张由未知陨石雕刻而成的石椅。
尼康打鸟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把相机放在大腿上。
“这就是我们理念上的分歧了,朋友。”
尼康打鸟开启了法师论道模式。
“收藏,或者说拍照、留存。它的重要性,其抽象本质应该远远大于具象本质。”
“你把这些战士、异形甚至神明封在静滞立场里,你只是制造了一个庞大的立体蜡像馆,这是一种对生命的强行霸占。”
“就像我之前说的,你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河水已经不同了,你用科技定格了河水,这条河就死了。”
尼康打鸟拍了拍手里的相机。
“我拍下一张照片,我不占有那个瞬间的物质,我只是提取了那个瞬间的情感、氛围和历史的重量。”
“我看着照片,能回忆起风的温度,能感受到那一刻的恐惧或者震撼,这就是抽象本质,这才是活着的收藏。”
死灵安静地站在原地。
他庞大的计算中枢在疯狂运转,处理着这段充满了哲学意味的碳基生物语言。
“抽象本质……”
死灵低声重复着这个词。
一万年来,他执着于收集银河系中所有值得留存的物理实体。
他把索勒姆纳斯打造成了一个时间的坟墓。
他害怕历史被遗忘,所以他用静滞立场将历史冻结。
但今天,这个弱小的碳基生物告诉他,冻结的历史,是死的。
但什么是生?什么是死?
“那么,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死灵问出了一个他思考了数千万年的终极问题。
“如果一切都会流逝,如果一切都会在时间中消亡,那么碳基生物短暂而脆弱的生命,意义何在?为什么要抗拒永恒的静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