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抱着酒坛子走在前面,玉藻前扶着酒吞跟在后面,老唐抱着小黑龙走在最后。
小黑龙从老唐肩上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周围的景色,叫了一声。
“明明,”老唐问,“这个酒窖怎么建在半山腰?不怕热吗?”
“不会。”路明非说。
“旁边就是雪女们的住所。雪女们住的地方常年低温,连带着这附近的温度都比别处低。酒窖建在这里,不用冰窖也能保持低温。”
老唐点了点头,一副了然的神色。
“原来如此。刚才在云阁门口看见那些雪女,那个小雪女还一直抱着你不肯松手,冻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里原来是她们住的地方,难怪这么冷。”
“你倒是记得清楚。”路明非说。
“那当然,”老唐说。
“那个小姑娘哭得稀里哗啦的,想忘都忘不了。而且她抱你的时候,我离你三步远,都觉得像是进了冷库。你居然一点事都没有?你是不是体质特殊?”
路明非想了想,“可能是习惯了。”
“被冻习惯了?”
“习惯了被她们抱。”
老唐沉默了一秒,然后竖起大拇指,“行,你厉害。”
山顶是一片开阔的平台,比之前那个观景台更高,视野更好。
这里没有樱花树,只有几块巨大的岩石,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圆润。
石缝间长着青苔,踩上去软软的。平台边缘是一道天然的石栏,石栏外面就是万丈深渊,云海在脚下缓缓流动,被月光染成了银白色。
远处,富士山静静地立着,山顶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路明非把酒坛子放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盘腿坐下。
玉藻前扶着现在还迷迷糊糊的酒吞在他旁边坐下,老唐抱着小黑龙坐在对面。
夜风吹过,带着山间草木的香味,混着远处积雪的清冽。
路明非打开一坛酒,给自己倒了一碗,递给酒吞。
酒吞接过去,双手捧着,没有立刻喝。
路明非放下酒碗,看着酒吞。
“酒吞,我一直想问,你们为什么跟着我?”
酒吞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碗里的酒。
月光落在酒液上,泛着粼粼的光。
“因为您做了我们一直想做、却从来不敢做的事。”他说。
“我们这些大妖——大天狗、我、玉藻前——活了上千年,见过这个世界最好的样子,也见过最坏的样子。我们早就麻木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恍然。
“不是不想改变,是不敢,没那个勇气。”
“改变意味着冒险,意味着得罪人,意味着可能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我们习惯了躲在自己的地盘里,喝自己的酒,管自己的事。外面的世界乱成什么样,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可您来了。您一个从外面闯进来的小子,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
“您打上门来,把我揍趴下,然后说‘我想改变这个世界,要不要一起’。”
“我当时就想,这人是不是有病?改变世界?你以为你是谁?”
酒吞抬起头,看着路明非。
“但后来我明白了。您不是有病,您是有我们都没有的东西——勇气。”
“您不怕困难,不怕危险,不怕失败。您觉得对的事,就去做。您觉得这个世界太糟糕,需要改正,就去改。”
“您有着难以想象的勇气与意志,而这份勇气,便是您最吸引我们的地方。”
“您打大天狗,打他是因为他挡路。您打我,是因为您需要更多的部下。”
“您打完之后没有羞辱我们,没有命令我们,只是把我们拉起来,说‘一起干’。”
“这是尊重。”
“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我不是不想改变这个世界。我是没有那个勇气,是您让我拥有了勇气。”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
“说实话,”他说。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我就是觉得,你们一个个都那么厉害,整天就知道喝酒打架抢地盘,浪费人才。与其让你们互相打,不如让你们一起打别人。”
酒吞愣了一下,“就……就这?”
“就这。”路明非说,“不然呢?你以为我想了多少大道理?”
玉藻前在旁边笑出了声。“龙君,您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把这么感人的话说得这么……务实?”
“务实不好吗?”路明非看了她一眼,“你们要听感人的,我可以现编。‘啊,命运让我们相遇,星辰指引我们前行’——这种?”
老唐在后面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小黑龙从他肩上探出脑袋,歪着头看路明非,叫了一声,像是在说“你继续说”。
酒吞叹了口气。“龙君,您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啊。”路明非说,“我说的是实话。你们厉害,我也想干大事,那就一起干。多简单的事,被你们说得跟什么似的。”
玉藻前摇摇头,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龙君,您知道吗,您有时候真的让人很无奈。”
“无奈什么?”
“无奈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挠挠头。
“你们今天怎么回事?一个两个的,都跟喝了迷魂汤似的。酒吞喝了我的樱花酿,你们也喝了?”
老唐终于忍不住了,笑出声来。
“明明,你这个人,真的是……”
“真的是什么?”
“真的是让人想吐槽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那就把嘴闭上,喝酒。”
酒喝了几轮,话越来越多。
酒吞从怀里掏出那个从不离手的酒壶,晃了晃,发现空了,又放下。
玉藻前把自己碗里的酒倒了一半给他。
“龙君,”酒吞忽然说,“您知道吗,您不在的这段时间,日本这边可不太平。”
路明非看着他,“怎么了?”
“倒不是什么大事。”酒吞摆摆手。
“就是那些恶鬼又开始搞事了。没有您在,它们以为有机会了,到处乱窜。”
“茨木童子带着天狗们镇压了一批,晴明带着阴阳师们清理了一批,但总是源源不断的。”
路明非皱了皱眉,“晴明?他不是退休了吗?”
“退休?”酒吞笑了,“您走了之后他就复出了。他说,龙君不在,他得替您看着。”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那老头,一把年纪也不怕把骨头累散架了。”
玉藻前接话:“不过还好,您之前定下的规矩还在。妖怪们和人类们互相帮助,恶鬼闹不起来。而且,日本这边安定下来之后,我们还能腾出手去帮其他国家。”
路明非愣了一下。“帮其他国家?”
“对。”玉藻前点点头,“欧洲那边灵气复苏虽然更晚,但比我们这边更乱。”
“他们那边没有您这样的人,没有能统合各个势力的人,所以一直打来打去的。后来他们听说日本这边安定下来了,就派人来请教。”
“请教什么?”
“请教怎么治理。”玉藻前笑了。
“他们想知道,您是怎么做到的。怎么让妖怪和人类和平共处,怎么让神明愿意出手帮忙,怎么让这个世界变得不那么糟糕。”
路明非挠挠头,“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把您做的事告诉他们了。”酒吞说。
“告诉他们您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
“他们听了之后,回去试了试。虽然没您做得那么好,但至少比之前强多了。恶鬼少了很多,死的人也少了很多。”
玉藻前看着路明非,那双狐狸眼的媚眼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龙君,您知道吗,您不只是救了日本。您救的是整个世界。”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没那么夸张。”他说。
“一点也不夸张。”酒吞说。
“您不在的时候,欧洲那边的人来了好几批,都是来感谢的。他们说,如果不是您在日本这边做出来的成果,他们那边不知道还要乱多久。”
老唐听着,眼睛瞪得老大。
“明明,你……你救了整个世界?”他顿了顿,语气十分浮夸。
“那你是不是该有个称号?‘救世主’?‘世界之王’?‘活圣人’?”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动漫看多了?”
“我本来就是动漫看多了啊!”老唐理直气壮。
路明非摆摆手,不以为意。
“得了吧,我就是做了点力所能及的事。他们能安定下来,是他们自己的本事,跟我没关系。”
“您总是这样。”玉藻前笑了,“做了那么多,却觉得什么都不算。”
路明非又倒了一碗酒,喝了一口。
酒液已经不那么辛辣了,喉咙习惯了,胃也习惯了。
“因为真的不算什么。”他说,声音有点迷糊了,“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酒吞看着他,忽然笑了。
“龙君,您知道吗,您说这种话的时候,特别不像一个王。”
路明非看着他,“那我像什么?”
酒吞想了想。
“像一个……想让人追随的人。”他说,“不是因为您强,是因为您让人觉得,跟着您走,准不会错。”
路明非轻笑一声,没有说话。
玉藻前在旁边轻声说:“他说得对。”
路明非看看酒吞,又看看玉藻前,又看看老唐。
老唐抱着小黑龙,使劲点头。
“明明,我觉得他们说得对。虽然我跟着你不是因为想改变世界——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靠谱,跟着能混口饭吃。”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你倒是实在。”
“那当然,”老唐说。
“我又不是什么大妖,我就是个失忆的龙王。我哪有什么远大理想?能吃饱就行。”
酒吞听了,哈哈大笑,“这话我爱听!来,干一杯!哪有什么远大的理想?吃饱就行!”
小黑龙也叫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温暖。
“行吧,”他说,“你们说是就是。”
他举起酒碗。
“来,喝酒。”
酒吞举起碗,玉藻前举起碗,老唐也举起碗。
小黑龙从老唐肩上飞起来,落在路明非肩上,歪着脑袋看他们。
四只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月亮升到了最高处。
山顶的风越来越大,吹得酒吞的和服猎猎作响。
玉藻前的长发在风中飘动,九条尾巴轻轻摇晃。
老唐缩在岩石后面,避开风,小黑龙趴在他怀里,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
路明非坐在最边缘的石栏上,脚悬在外面,看着远处的富士山。
月光落在山巅的积雪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云海在脚下缓缓流动,像一片无尽的白色海洋。
“龙君,”酒吞坐在他旁边,已经醒了大半,脸还是红的,但眼神清明了。
“您在想什么?”
路明非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的富士山,看了很久。
“在想,”他终于开口,“如果没有你们,我一个人能做多少。”
酒吞愣了一下。
“如果没有大天狗,没有你,没有玉藻前,没有那些妖怪们,没有晴明他们,没有那些神官们——我一个人,能做多少?”
他顿了顿。
“我想可能什么都做不了。”
玉藻前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龙君,您错了。”她说。
“是我们没有您,什么都做不了。我们互相需要,缺了谁都不行。”
“您是我们的领袖,我们是您的追随者,二者缺一不可。”
路明非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带着复杂的情绪。
“您需要我们的帮助,我们也需要您的带领。”玉藻前说,“不是谁比谁重要,是我们在一起,才重要。”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释怀的笑了。
“你说得对。”路明非笑道,“我们在一起,才重要。”
他举起酒碗。
“来,再喝一杯。”
酒吞举起碗,玉藻前举起碗,老唐从岩石后面探出头,也举起碗。
四只碗又碰在一起。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在石板上投下四个长长的影子。
风吹过,云海缓缓流动,像是在为他们鼓掌。
路明非喝得有点迷糊了。
他靠在石栏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变成了两个,又变成了三个。
他揉了揉眼睛,月亮又变回了一个。
“龙君,您醉了。”玉藻前说。
“没醉。”路明非摆摆手,“我就是有点困。而且月亮太多了,数不过来。”
“那回去睡吧。”
“不回去。”路明非说,“就在这里睡。风景好。而且走回去太远了,我懒得走。”
玉藻前叹了口气,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他身上。
衣服上带着丝丝暖意,还有着淡淡的香气,像是樱花,又像是檀香。
路明非裹着那件外衣,缩了缩身子。
“玉藻前。”
“嗯?”
“谢谢你。”
玉藻前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们一直在我身边。”路明非的声音越来越轻。
“谢谢你们纵容我的任性。要不是你们,我可能早就……算了,不说了。”
玉藻前看着他,那双狐狸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龙君,是您先纵容我们的。”
路明非没有回答。
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
酒吞看着他,笑了。
“睡着了?”
“睡着了。”玉藻前说。
“那我们也睡?”酒吞打了个哈欠,“我这把老骨头,好久没在山顶过夜了。”
“你睡吧,我守着。”
酒吞点点头,靠在岩石上,闭上眼睛,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老唐抱着小黑龙,缩在岩石后面,也睡着了。
小黑龙趴在他怀里,尾巴一甩一甩的,发出小小的呼噜声。
玉藻前坐在路明非旁边,看着远处的富士山。
月光落在她脸上,在她白皙的皮肤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边。
风吹过,云海缓缓流动。
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美好。
她低下头,看着路明非的睡脸。
那张脸很年轻,很平静,没有平时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
他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少年。
玉藻前摸了摸路明非的脸,指尖在他的鼻尖划过。
“龙君大人,”她轻声说,“您知道吗,能遇见您,是我们最大的幸运。”
路明非没有回答。
他在梦里翻了个身,裹紧了那件外衣。
玉藻前笑了笑,也靠在岩石上,闭上了眼睛。
月光静静地照着。
远处,夜空中有一颗星星特别亮,亮得像是有人在看着这边。
也许真的有。
也许只是月光照在云层上的反光。
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