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原的厨房在一座独立的院子里。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门口种着几棵竹子,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院子里有一口井,井边放着一个木盆,盆里泡着几根白萝卜,脆生生的,看起来十分不错。
厨房的烟囱冒着白烟,一股香味从里面飘出来,混着竹叶的清香,让人闻了就饿。
路明非推开门,走进去。
厨房里很宽敞,灶台是石头砌的,上面架着好几口锅。
灶台旁边摆着一张长桌,桌上堆满了各种食材——蔬菜、肉类、调味料,整整齐齐地码着。
墙上挂着几把菜刀,刀身锃亮,一看就是经常用的。
灶台前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围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子。
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几乎透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她正在切菜,刀起刀落,动作很快,很稳,每一刀都切在同一个位置,萝卜片薄得能透光。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路明非,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龙君大人,您回来了。”
路明非看着她。“你是灶神?”
“是。”她微微欠身,“我叫灶子。以前在人类世界待过,后来听说高天原缺人,就来了。”
路明非点点头,“你做饭好吃吗?”
灶子笑了笑,“您吃了就知道了。”
她转身,继续切菜。
刀起刀落,萝卜片一片一片地落在案板上,薄得透光,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排。
没多久,饭菜就端上来了。
灶子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有烤鱼,有炖肉,有汤,有饭,还有几碟小菜。
烤鱼的外皮烤得焦黄,鱼肉白嫩,冒着热气。
炖肉的汤汁浓稠,肉块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散。
汤是清汤,里面飘着几片青菜叶,但汤底是用大骨熬的,闻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老唐第一个动了筷子。
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这肉怎么这么香?”他含糊不清地说,“这是什么肉?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
酒吞夹了一块肉,嚼了嚼,随口说:“哦,这是天狗的肉。”
老唐的手猛地停住了。
他的筷子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享受变成了惊恐。
他瞪大眼睛看着碗里的肉,又看了看酒吞,又看了看碗里的肉。
“天……天狗的肉?”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你们……吃天狗的肉?吃伙伴的肉?”
路明非也愣了一下,不过不是因为肉的问题,而是酒吞。
他看了酒吞一眼,发现酒吞正埋头吃肉,完全没注意到老唐的表情。
“酒吞这家伙,故意不跟老唐说清楚,吓他玩呢。”路明非在心里默默吐槽。
玉藻前忍不住笑了。
“别听他胡说。”她说,“这是合成肉。利用细胞培养技术培育出来的,不是真的妖怪肉。”
老唐愣住了。
“合成肉?我又穿越了?咋跑到科幻世界去了。”
“不是穿越,是我们这里最新的技术。”玉藻前夹起一块河童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日本这边安定下来之后,那些阴阳师和妖怪们一起去协助研究。”
“科技发展得很快,而其中最发达的,就是生物技术了。现在的生物技术已经可以做到克隆断肢和利用细胞培养合成肉了。”
“现在的科技仪器基本上都是将阴阳术和法阵结合起来制造出来的,性能比以前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又夹了一块天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很多妖怪的肉都有特殊功效,比如天狗的肉能增强体力,雪女的肉能让人耐寒,河童的肉能让人在水下待更久。”
“这些合成肉虽然效果差了许多,但还是有的,而且味道和口感几乎没有变化。也不用杀妖怪,大家都高兴。”
老唐听完,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把碗里的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又恢复了那种享受的表情。
“吓死我了,”他说,“我还以为你们真的吃妖怪。”
酒吞抬起头,看着他。
“我们以前吃啊。”
老唐的筷子又停住了。
“以前吃,”酒吞说,“当时那个时候谁还管什么同类的,不吃就会被吃,不吃就会饿死。”
“妖吃人,人吃妖,妖吃妖,人吃人。”
“直到龙君大人用绝对的暴力,才终结了这荒诞的时代。”
老唐看了路明非一眼。
路明非埋头吃饭,假装没听见。
老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明明,你在这边到底都做了什么啊?”
路明非头也不抬。“很多。吃饭,别说话。”
灶子做的饭确实好吃。
路明非吃了两碗饭,喝了一碗汤,又吃了半条鱼。
酒吞吃了三碗饭,喝了两碗汤,又吃了大半条鱼。
老唐吃了四碗饭,喝了两碗汤,又吃了整整一条鱼——小黑龙在他旁边急得直叫,他才分了几块鱼肉给那小东西。
玉藻前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龙君,”她忽然开口,“您知道吗,灶子说,她想在厨房里供一个神龛。”
路明非愣了一下。
“供谁?”
“供您。”玉藻前笑了,“她说,龙君大人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厨房里也应该供着您。做饭的时候拜一拜,饭菜会更好吃。”
路明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这是迷信。”
“也许。”玉藻前说,“但她做的饭确实好吃。”
路明非想了想,觉得也无所谓。
“行吧,她想供就供。反正我也不少块肉。”
与此同时,东京。
城市的边缘,有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建筑群。
那里是日本科技研发的核心地区,聚集了全日本最顶尖的科学家和工程师。
这里有最先进的实验室,最精密的仪器,最严格的安保系统。
但这一切,对某个存在来说,形同虚设。
一道模糊的影子站在走廊里,看着两侧紧闭的实验室门。
它的轮廓若隐若现,像是一团被揉皱的黑暗,在光线中微微颤动。
它走过一条又一条走廊,经过一扇又一扇门,没有惊动任何人和任何警报。
红外线感应器没有反应。运动传感器没有反应。声音探测器没有反应。
摄像头里,走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它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它走进一间巨大的实验室。
房间里摆满了各种仪器,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墙上的白板写满了公式和图表,角落里堆着一摞摞实验报告。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化学药剂的气息。
它站在一台超级计算机前面,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据。
“人类,”它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真是一种奇妙的生物,明明如此弱小,却能创造出这么有趣的东西。”
它的目光扫过那些数据。
生物芯片技术,神经接口,基因编辑,细胞培养,生物克隆——每一个领域都有突破性的进展。
些技术的背后,是妖怪们的帮助,是那些奇能异士的智慧,是一个安定下来的世界才能孕育出的成果。
它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优盘。
优盘很小,很薄,通体黑色,没有任何标识。
它把优盘插入超级计算机的接口,屏幕上弹出一个窗口,显示数据正在传输。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没有任何异象。
进度条一点一点地推进。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三十。
那道模糊的影子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进度条。
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果那能叫脸的话。
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闪着光,像是某种冰冷的、计算着一切的光芒。
百分之七十,百分之八十,百分之九十。
进度条走完了最后一格。
窗口消失,屏幕上恢复了之前的数据滚动。
它拔出优盘,把它收进怀里。
它转身,走出实验室。
走廊里依然空空荡荡,什么设备都没有发现他。
它走出那栋建筑,走进外面的阳光里。
阳光落在那道模糊的身影上,没有反射,没有阴影。
就像一个黑洞,吞噬了周围的一切。
它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富士山。
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快了,”它轻声说,“很快,我就能成为两个世界至高无上的存在,我的兄弟姐妹们啊,到时候我会好好享用你们的...”
它的身影开始变淡。
不是消失,而是融入了这个世界的光线、声音和空气里。
然后它就不见了。
高天原,院子里。
吃完饭,几个人坐在石凳上晒太阳。
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有竹叶的清香,混着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让人昏昏欲睡。
路明非靠在石凳上,看着头顶的竹子发呆。
小黑龙趴在他肩上,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
“酒吞。”路明非忽然开口。
“嗯?”
“大天狗一个人在那边,好像有点忙不过来。”
酒吞看着他,顿时了然,“您想再带几个人过去?”
路明非点点头。
“我在想,带谁去。”
酒吞拍了拍胸脯,“那我去。”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你去了只会喝酒。那边没有你喜欢的酒,人类的酒都淡的很。”
“那我带酒去!”酒吞理直气壮。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
“你是去帮忙的,不是去开酒馆的。”
酒吞挠挠头。
“我可以让茨木童子帮我打理这边的事。他办事比我靠谱多了。”
玉藻前在旁边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酒吞。
“你还好意思说?”她的语气里带着三分调侃七分无奈。
“你是鬼族的首领,结果什么事都扔给茨木童子。我在这高天原待了这么久,就没见你管过一天事。”
“茨木童子又是帮你带族人,又是帮你跑腿,又是帮你擦屁股——你这个首领当得可真轻松。”
酒吞哈哈大笑,一点都没有被戳穿的尴尬。
“茨木童子帮我打理,那就是我在打理!”他大手一挥,气质豪放。
“我们是最好的伙伴,他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不对,我的也是他的!反正分那么清楚干嘛?”
玉藻前翻了个白眼,“你就嘴硬吧。”
路明非看着酒吞那张厚脸皮,又看了看玉藻前那副“我早就看透你了”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行吧,”他说,“那你就跟我过去。茨木童子留下给玉藻前打下手,这边的事也能转开。”
酒吞咧嘴笑了。
“成!我这就去叫他。”
路明非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先回去一趟。”他说。
玉藻前看着他,“现在?”
“嗯。”路明非点点头。
“我得先去找大天狗商量一下,把门开在哪。不然一大群人突然出现在学院里,不好解释。普通的学生还好说,要是被校长撞见了,我总不能说‘这些都是我带来的亲戚’吧?”
酒吞想了想,“您可以说他们是您的保镖。”
路明非白了他一眼,“你见过带一群妖魔鬼怪当保镖的学生?”
酒吞又想了想,“那您可以说他们是您的远房亲戚。”
“更离谱了。”路明非说,“我一个中国高中生,哪来这么多日本亲戚?而且这根本就是两个物种好吧。”
玉藻前笑了笑。
“您说得对,确实需要先安排一下。大天狗在那边待了这么久,应该知道哪里合适。您先去和他商量,我们在这边等着。等您安排好了,再回来接我们。”
酒吞也点点头。
“行,那我先去叫茨木童子,让他把这边的事交接一下。等您回来,我随时可以走。”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你这次倒是爽快。”
“那当然,”酒吞说,“我等您回来等了那么久,现在能跟着您过去,当然爽快。”
路明非懒得理他,伸出手,在空中轻轻一划。
空气中出现了一道裂缝,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
门的另一边,是卡塞尔学院。
是303宿舍。是芬格尔那个邋遢师兄的泡面味。
金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照亮了整个院子。
“老唐,走。”路明非说。
老唐抱着小黑龙,从石凳上站起来。
“来了来了。”
他走到门边,忽然回过头,冲酒吞和玉藻前挥了挥手。
“回头见啊!”
酒吞冲他挥了挥酒壶。玉藻前微微颔首。
路明非迈步走进门里,老唐跟在后面。
金色的光芒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最后一丝金光消散在空气中。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和远处厨房里灶子切菜的声音。
酒吞站在院门口,拎着酒壶,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空气。
“龙君,”他轻声说,“快点回来。”
玉藻前站在他旁边,九条尾巴在阳光下轻轻摇晃。
“他走了。”她说。
“嗯。”酒吞说。
“你不跟着去?”
“他说要先安排。等他安排好了,就回来接我们。”
玉藻前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沉得住气。”
酒吞笑了,“等了那么久,不差这一会儿。”
他转身,拎着酒壶,晃晃悠悠地往外走。
“我去找茨木童子。让他把事儿交接一下。顺便喝两杯。”
玉藻前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你就知道喝。”
酒吞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喝酒不耽误办事!”
阳光照在他身上,在石板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