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路明非换了身衣服出门。
临走前冲了个澡,刮了胡子,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
这件衬衫是他临走前芬格尔塞进行李箱的,说“万一有重要场合呢”。白色的,料子很软,领口微微敞开,袖口挽到小臂。
路鸣泽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他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动,游戏的登陆音乐从手机喇叭里传出来。
路明非从走廊出来的时候,路鸣泽头都没抬。
当路明非换好鞋,说了句“我出去吃饭”,路鸣泽的手指忽然停了。他抬起头,那根棒棒糖从嘴角滑了一下,差点掉出来。
“去哪?”
“吃饭。”
“跟谁?”
“苏晓樯。”
路鸣泽的手彻底停住了。
手机屏幕上,他的角色被对面一套连招带走,出现一个大大的“you die”。
路鸣泽没有去管。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棒棒糖的棍子上沾着口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有点恶心。
“苏晓樯?”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有点不对劲,“哪个苏晓樯?”
“你说呢。”路明非正在系鞋带,头都没抬。
路鸣泽盯着他看了三秒。
那双总是眯着的、被屏幕蓝光熏得有点发红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他的嘴张着,棒棒糖悬在半空中,糖渍顺着棍子往下淌,滴在他校服裤子上,他浑然不觉。
“小天女苏晓樯?”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仕兰中学的小天女?她请你吃饭?”
“嗯。”
“为什么?”
“为什么需要原因,就不能因为她想吗。”
路鸣泽的嘴张得更大了。
他上下打量着路明非,一身干净利落的白衬衫,全新不知名的英文品牌牛仔裤,与之前完全不一样。
“她怎么会请你吃饭?”路鸣泽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们很熟吗?”
“同班同学。”
“同班同学多了去了,她怎么不请别人?”
路明非停下系鞋带的动作,抬起头看了路鸣泽一眼。
路鸣泽的脸上除了震惊,还多了一层别的东西——羡慕,以及毫不掩饰的嫉妒。
“你跟她很熟?”路鸣泽又问了一遍,棒棒糖在他手里转了两圈,语气里还是不可置信。
“还行,去美国的前几天还和她一起吃了烧烤的。”
路鸣泽把那根棒棒糖重新塞进嘴里,用力咬了一下,像是在咬路明非,嘎嘣一声,糖碎了。
他嚼着碎糖,目光还在路明非身上打转。
“你们去哪里吃?”
“学校旁边,那家老式农家乐,她说她请客。”
路鸣泽沉默了一会儿,那家农家乐他去过一次,当时他过生日,婶婶大出血的带着他和叔叔一起去吃了一顿,一顿就吃了他们半个月的生活费。
至于路明非?他根本不知道婶婶一家去哪里了,家里也没有饭,又累又饿的他只能躲在被窝里睡觉。
路鸣泽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灰暗的角色复活倒计时,三、二、一——他没有点复活,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
“路明非。”他忽然开口。
“嗯?”
“你是不是……在美国那边变厉害了?”
路明非系好鞋带,站起来。
他看着路鸣泽那张写满不甘的小胖脸——这个表弟从小就不服他,这种不服最开始是来自于婶婶对于乔薇尼的敌视,然后遗传到了路鸣泽的身上。
在这个家里,路鸣泽是那个被捧在手心的,他是那个被顺带养着的。
“也许吧。”路明非说。
路鸣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捡起手机,复活了自己的角色,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有动。
“几点回来?”他问,声音恢复了那种闷闷的调子,像是刚才的震惊和嫉妒都被他塞回了喉咙里。
“八点以前。”
路明非推开门,走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路鸣泽在屋里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但那个语气他太熟悉了——小时候路鸣泽发现妈妈多给了自己一颗糖时,他就是这样嘀咕的。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在水泥台阶上。
路明非走下楼梯,推开单元门,阳光落在身上。
苏晓樯的车停在楼下。
白色宝马,擦得很干净,车漆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她靠在车门上,低头看手机,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脚上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上车。”
路明非坐进副驾驶。
车里空调开着,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淡淡的香水味。仪表盘上挂着一个旧旧的平安符,红色的丝线已经褪成了淡粉色。
苏晓樯发动车子,倒出车位。路明非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
楼上的路鸣泽注视着路明非走上了苏晓樯的车,他死死的捏紧了拳头,嫉妒的火焰愈加猛烈。
“你表弟一个人在家?”苏晓樯在车上随口问了一句。
“嗯。”
“你叔叔婶婶呢?”
“他们出去忙了。”
“就把你们两个丢家里?”
“严格来说是把我丢家里照顾路鸣泽,但路鸣泽似乎不需要照顾,他只需要玩游戏就够了。”
苏晓樯“噗嗤”的笑了。
车子拐上主路,汇入车流。
夕阳从车窗照进来,落在苏晓樯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金色。
路明非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加油站、烂尾楼、菜市场。这些东西一点都没变,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什么都变了。
路鸣泽的那句“你是不是在美国那边变厉害了”还在他耳边。
他确实变厉害了,不再是以前那个懦弱的自己了。
厉害到可以一个人杀死龙王,厉害到可以让死去的人复活,厉害到可以在两个世界之间来回穿梭。
但这些事,他没法对路鸣泽说,也没办法对其他人说。说了也不会信,信了就有大麻烦了。
路明非觉得,自己要是被龙族和人类知道,自己估计会被两个势力共同追杀,看看他里面到底是什么做的。
路鸣泽在乎的是苏晓樯为什么会请路明非吃饭,而不是请他。
就像小时候在意那颗多出来的糖。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空调的冷风打在他脸上,凉飕飕的。
“你弟刚才什么表情?”苏晓樯忽然问。
路明非睁开眼,想了想。“像看见鬼了。”
苏晓樯笑出了声。“有这么夸张吗?”
“有。”
“那下次我去你家,再逗逗他。”
路明非没有说话。他心想,下次你去我家,路鸣泽大概会把手机放下,笑的跟菊花一样上来献殷勤,问她要不要喝茶,婶婶和叔叔也回来嘘寒问暖。
然后苏晓樯会笑着说不用,路鸣泽会坚持去倒一杯,端着杯子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路鸣泽小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他们家还没这么有钱。自己家里经常照顾他们,路鸣泽穿他穿小的衣服,玩他玩腻的玩具。
后来叔叔的工厂起来了,再加上自己那对神人父母寄过来的抚养费,一切都变了。
路鸣泽有了自己的房间,自己的电脑,自己的零花钱。但路明非还是那个住杂物间改造的房间、穿旧衣服、没有零花钱的拖油瓶。
路鸣泽开始看不起他,那种不经意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优越感,让以前的路明非感到自卑。
直到今天。
苏晓樯这个名字从路明非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路鸣泽的眼神变了,开始变得震惊和嫉妒。
路明非觉得有点好笑。
但他没有笑出来。
他只是觉得,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很小。小到一个电话就能让你从美国飞回来,小到一个名字就能让你表弟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小到你和一个人在同一张桌子上吃过几顿饭,从此就再也分不开了。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苏晓樯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想什么呢?”
“没什么。”
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仕兰中学的围墙在巷口露出来,灰色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绿得发亮。
“到了。”苏晓樯说。
路明非看着那个巷口,想起路鸣泽小时候也在这条街上走过。
当时的路鸣泽也不像现在这样,他只是个跟在路明非身后的跟屁虫,他们每天都一起去上学。
后来他再也不跟了。
因为他有了自己的路。
路明非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热浪扑面而来,混着巷子里那家奶茶店飘出来的甜腻气息。
“走吧,”苏晓樯说,“我饿了。”
她锁好车,走在前面。路明非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以前的路明非和路鸣泽一样。
只是这次,小胖子变成了小天女。
那个小胖子现在正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也许他永远也不会想明白这是为什么。
但路明非知道,有些东西,从他走出这个家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