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屏幕亮着,楚子航的消息躺在通知栏里,时间显示六点四十七分。
这个人起床的钟点和他的剑术一样精准,不差一分,不晚一秒。
“面试时间定在下周三上午九点,地点还是四季酒店。名单已确认,共十六人。”
路明非眯着眼睛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发过去:“收到。”
他按掉屏幕,翻了个身。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旧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像无数细小的、不知道该往哪飞的小虫。
他没再睡着。
又躺了一会儿,听见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婶婶的嗓门隔着两道门传过来。
“路明非!几点了还不起床!别以为放假了就能在家偷懒了!”
和以前一模一样,连音调都没变。
路明非从床上坐起来,套上衣服,推开门。
婶婶站在厨房门口,围裙系得歪歪扭扭,手里还握着锅铲。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皱巴巴的t恤上停了一秒,没有评价。
“洗脸刷牙,吃饭了。水龙头拧紧点,别滴水,最近水费老贵了。”
路明非应了一声,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眼角还挂着眼屎,下巴冒出几根青色的胡茬。他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脸上,凉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
他想起自己站在高台上,穿着那件绣满八百万神佛名字的黑色礼服,底下的欢呼声震得耳朵疼。都是过去的事了。
洗完脸出来,餐桌上的早饭和往常一样。
稀饭,馒头,咸菜,还有一盘昨天剩的炒青菜。稀饭熬得稠了,筷子一挑能挑起一团。馒头的皮有点硬,掰开会掉渣。咸菜切得粗细不一,有的细如发丝,有的粗得像筷子。
嗯,和以前一模一样。
叔叔坐在对面看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报纸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盯着文字慢慢移动的眼睛。路鸣泽窝在旁边沙发上打游戏,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一明一暗。
婶婶已经端着自己的碗坐到电视机前,一边喝稀饭一边看早间新闻。本地频道正在播一则“全市十大杰出青年”的候选名单,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在镜头前说着什么。
路明非在餐桌边坐下,端起碗。
叔叔从报纸后面探出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那张报纸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路鸣泽从头到尾没有抬头。
客厅里的空气被电视机的声音填满。主持人语速很快,背景音乐很激昂,加在一起就变成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嗡嗡声。
路明非喝了一口稀饭。
米粒被熬得过烂了,在舌尖上塌成一团。他忽然想起大天狗分身做的茶泡饭。汤底要用煎茶和柴鱼高汤调和,米粒要煮到每一颗都分明,但不能太硬。
那些早晨在卡塞尔的宿舍里,芬格尔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等着,活像一只待投喂的大型犬。
稀饭的味道把他拉回现实,不好吃,但也算不上难吃。婶婶的厨艺和他的身份一样,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咀嚼人生百味。
路鸣泽的手机里传来连串的游戏音效,击杀提示、技能冷却、胜利号角。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动,操作一套接一套,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路鸣泽忽然抬起头,那双总是眯着的、被屏幕蓝光熏得有点发红的眼睛,正盯着路明非看。
“你前几天和苏晓樯出去吃饭了?”他问。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提,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叔叔的报纸停了一下。
婶婶的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在路明非身上扫了一圈,又转回去。
路明非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嚼。
“嗯。”
路鸣泽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游戏里的角色站在原地,被小怪打了好几下,血条一格一格地往下掉。
“去哪吃的?”
“学校旁边,那家农家乐。”
路鸣泽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的手继续操作,角色开始移动了,但路明非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就你们俩?”
“嗯,就我俩。”
路鸣泽没有再接话。他低下头,屏幕上跳出一个大大的“victory”,金光闪闪的。他没有点下一局的按钮,而是把手机往旁边一放,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饭。稀饭有点烫,他喝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婶婶忽然开口了。
“你跟苏晓樯很熟?”
“同班同学。”路明非说。
“同班同学请你去那么贵的店吃饭?”婶婶的语气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既不是关心,也不是好奇,更像是盘算。
路明非想了想。
“她家有钱。”
婶婶的筷子在碟子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那倒是。”她说,语气平淡,像是确认了一个她早就知道的答案。
路鸣泽低着头,手里的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把稀饭搅得更稠了。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小胖子的脸上挂着一种他很熟悉的表情——毫不掩饰的嫉妒与轻视。
眼睛往下看,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缩成一团,肥嘟嘟的,像一只被抢了食物的仓鼠。
路明非放下碗,顺口说。
“过几天我要和楚子航一起去面试新生。”
婶婶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筷头夹着一根咸菜,悬在碗和嘴之间,像一座断掉的桥。
叔叔的报纸哗啦一声合上了,动作太快,纸张发出一声脆响。
路鸣泽的头猛地抬起来。
“楚子航?”婶婶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目光钉在路明非脸上,“哪个楚子航?”
“仕兰中学那个,我们在同一所大学。”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叔叔摘下老花镜,眼镜腿上沾着一小块报纸的油墨。他看着路明非,嘴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婶婶把筷子放下了,那根咸菜掉在桌上。
“你是说那个楚子航?校长每次大会都拿出来讲的那个?年级第一?”
路明非点点头。
婶婶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好几圈,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是第一次看见这个人。
“你们怎么认识的?”她的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不可置信。
“一个学校的,他比我高两届,是我的学长。”
婶婶又看了他一眼,这一次的目光更仔细了,带着一种计量和权衡的味道。
路鸣泽低着头,手里的筷子攥得很紧,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从刚才的嫉妒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
如果说苏晓樯的请客让他羡慕,那么楚子航这三个字则让他彻底意识到一件事:他和路明非之间的距离,已经远到看不见了。
那个只能看他背影、穿他剩下的衣服、住杂物间改造的房间的路明非,现在和一个他这辈子都够不到的人同校。
(二创私设,请勿在意)
叔叔终于开口了,一开口就是调和气氛。
“你们一起去面试新生?明非厉害啊,真给我们老路家长脸!”
“嗯。他负责面试,我协助他。”
叔叔没有再说话,他重新把报纸摊开。但他的目光没再看报纸,而是盯着窗外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像是在消化一个他还没完全理解的事实。
婶婶还想再问什么,但路明非已经站起来,把碗筷收了,端进厨房。
他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手上。玻璃窗外,阳光已经爬上了对面楼的屋顶。他洗得很仔细,每一个碗都冲了两遍,碗口转了三次。
洗完碗,他擦了擦手,走回自己房间。
路过客厅的时候,路鸣泽抬头又看了他一眼。他的手机屏幕上,角色又死了,灰暗的倒计时在一闪一闪,但他没有点复活。
至于路鸣泽的心里在想什么,路明非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路明非关上门,坐在床边。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书桌上那本翻到一半的参考书上。书页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像是被时光泡软了。他掏出手机,给苏晓樯发了条消息。
“晚上几点?”
过了十几秒,苏晓樯回了一个时间。紧接着又来了一条。
“你想看什么电影?”
路明非想了很久,打了一个字。
“你定。”
发完之后又觉得好像太敷衍了,补了一个表情,一个圆圆的笑脸,和他平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完全不搭。
苏晓樯发来一张电影海报。
海报上的男女主角穿着校服,坐在天台上,背景是橙红色的夕阳。片名写着:《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女孩》。
路明非看着这个片名,想起自己在仕兰中学的那些年。他没追过谁,也没被人追过,只有过一个根本不可能的暗恋。
他只是一个躲在角落里、放学后骑着破自行车穿过整座城市回家的透明人,不过他听说过这部电影,班里的女生讨论了很久,苏晓樯和陈雯雯在课间因为这部电影的结局争执过。
具体争什么,他没听清。他只记得苏晓樯说“结局太虐了不行”的时候,脸涨得通红,像一颗刚熟透的苹果。
他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只听见几个零碎的词——“快点”、“等我”。
大概是在追跑在前面的同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