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会的地点在一家日料店,开在学校旁边那条街上。
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很有格调。原木色的推拉门,门口挂着一串风铃,风吹过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门口停的车比路明非想象的多,有一辆奥迪、两辆奔驰,还有一辆保时捷卡宴,车漆在路灯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苏晓樯在门口停好车。
“走吧。”她说。
路明非跟在她身后推开门,风铃叮当作响。
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陈雯雯坐在最里面的位置,穿着一件白色的雪纺衬衫,头发披着,正低头看手机。
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先在路明非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苏晓樯身上,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赵孟华坐在主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竖起来,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上有一圈细细的钻,在灯光下闪得很低调。
他看见路明非,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称不上是笑。
“路明非?”他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桌人都听见,“好久不见啊,听说你去美国读书了?”
路明非点点头。
“哪个学校?”赵孟华问,语气很随意。
路明非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卡塞尔学院。”
赵孟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他旁边的人接过了话头。
“哈,名字都没听过的野鸡学校?”一个路明非叫不上名字的男生在一旁嘲讽。
路明非没来得及回答,苏晓樯已经拉了拉他的袖子,拉着他坐下了。
陈雯雯坐在斜对面,两人隔了几个位置。
她看了路明非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深灰色t恤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徐岩岩夹了一块三文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诶,路明非,你在美国那边打工吗?听说那边的留学生都端盘子。”
赵孟华的嘴角翘了一下。
“那边生活费不便宜吧?”徐淼淼附和道。
路明非还没开口,苏晓樯先说了:“他学校的奖学金挺高的。”
徐岩岩眉头一挑,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服务员端菜上来,有人开始敬酒。
赵孟华第一个站起来,举着杯子说了一串场面话。
“大家同学一场。”
“以后常联系。”
“祝大家前程似锦”,一句接一句,像是背了很多遍。
路明非没跟着敬酒,低头吃海草沙拉。
嚼了两口,眉头皱了一下。这海草是不是过期的?怎么有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又腥又涩。
他没吭声,把那碟海草推到一边,改吃毛豆。
苏晓樯吃得很慢。
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喝一口水。她坐在路明非旁边,大部分时候安静地听别人说话,目光偶尔扫过路明非,又很快移开。
吃到一半,有人开始聊毕业后的去向。
谁考上了公务员,谁进了国企,谁家里给买了房。
吃得差不多了,有人喊服务员买单。
赵孟华先开口了。
“我来吧。”
他伸出手,钱包已经拿在手里了,动作不快不慢,恰到好处地显出一种从容。
路明非没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张卡。
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只在右下角有一个银色的logo,以及一行特别小的英文。
“baiye group”,白夜集团。
卡面很薄,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却又不失大气。
“不用,我来。”路明非说,声音不大,语气平淡。
赵孟华的手停在半空中。
徐岩岩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比赵孟华更直接,眼睛瞪大了半圈。
“黑卡?”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试探。
徐淼淼也凑过来了。
他的筷子掉了都没捡,盯着那张卡看了好几秒,嘴微微张着。
陈雯雯抬起头,看了路明非一眼,目光复杂。
服务员接过卡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
赵孟华把钱包收回口袋里,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但已经僵住了,像是一个被定格的表情,不知道该收回去还是该继续挂着。
路明非没有看他。
他正在喝最后一口汤,味增汤的味道比海草沙拉强多了。
服务员恭恭敬敬的把卡送回来的时候,他接过来收进口袋,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淘宝买了一件几十块钱的衣服。
苏晓樯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笑。
路明非正准备站起来,苏晓樯也准备拿包——
日料店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串,比平时响得更久,像是在提醒什么人来了。
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的年轻人站在门口。很高,比店里所有人都高半个头。肩膀很宽,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移动的松树。
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眼间带着一种和这座小城格格不入的清冷。
楚子航。
他的目光扫过包厢,在人群中找到了路明非。
“路明非。”
声音不大,但整桌人都听见了。
路明非抬起头。
“师兄?”
楚子航走过来,站在桌边。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些杯盘狼藉,没说什么。
目光从赵孟华身上扫过,停了一瞬,赵孟华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有任务。”楚子航说,“需要你带队。”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路明非身上。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什么任务?不是放假了吗?”
楚子航看着他。
“学校安排的,资料需要你亲自去取。而你是队长,你带队。”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都放假了还有任务。”他嘟囔着,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学校真给我当驴使啊。”
楚子航的嘴角动了一下。
“谁让你是‘王牌’呢。”楚子航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黑卡收好。
苏晓樯也站了起来,她的动作比路明非慢了半拍,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行吧。”路明非说,“走。”
楚子航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路明非跟在他后面,苏晓樯跟了两步,在门口停下来。
“路明非。”她喊了一声。
路明非回过头。
苏晓樯站在风铃下面,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的浅蓝色连衣裙上落下一片柔和的光。
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口红,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
“注意安全。”她说。
路明非点了点头。
“明天见。”
推开门,风铃又响了一串。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把身上那股日料店的味道吹散了一些。
楚子航走在前面,步伐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路明非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停车场。
店里,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筷子悬在半空中,茶杯端在嘴边忘了放下,目光都盯着那扇还在晃动的木门。
徐岩岩第一个开口,声音有点干。
“楚子航学长是...路明非的小弟?”
徐淼淼把掉在桌上的筷子捡起来,擦了擦,又放下了。
“王牌是什么意思?”他的语气很干涩,像是被卡住了一样。
赵孟华没有说话。他坐在主位上,手里还握着那张没来得及收回去的信用卡。他的目光盯着门口那串还在微微晃动的风铃,不知道在看什么。
陈雯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喝得很慢。
这时,徐淼淼又小声说了一句。
“他刚才刷的那张卡……”
众人更加沉默了。
赵孟华把信用卡收进钱包里,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
他没有说“下次我请”,也没有说“那就不客气了”。
他什么都没有说,站起来,拿起外套,往外走。
徐岩岩和徐淼淼对视了一眼,跟了上去。
陈雯雯坐在座位上没动。
她看着门口那串风铃,想起路明非刚才站起来的时候,楚子航说“你是队长,你带队”时的语气。
那个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不是在征求路明非的意见,也不是在通知路明非,他的语气像是对一个早就确认过的人说一句确认过无数次的话。
她想起很久以前,仕兰中学的走廊上,她从路明非身边走过。他低着头,脚步很快,像一阵风从她旁边刮过去,连招呼都没打。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不想打招呼。
后来她才明白,当时的他不是不想,是不敢。
可惜一切都晚了。
陈雯雯把杯子里的凉茶喝完,站起来,拿起包,慢慢走出了包厢。
黑色的轿车在路上安静地行驶。
路灯一排一排地往后走,光晕在车窗上拖出细细的尾巴。车厢里很安静,空调的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味。
“面试取消了。”楚子航说。
路明非愣了一下。
“取消了?”
“嗯。”楚子航的眼睛看着前面的路,“面试改在芝加哥。到时候我们和夏弥直接在那里见面。昂热校长让我们直接去芝加哥汇合,准备后续的工作。”
“为什么?”
“不知道。”楚子航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点疑虑,但不是很强烈,“也许是那边的准备工作还没到位,也许有别的安排。问题不大。”
路明非点了点头。
问题不大,这四个字从楚子航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就真的很像是问题不大的意思。
车子拐上一条更暗的路,两边的路灯间距变大了,光与光之间隔着一大段黑暗。
路明非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婶婶出门前叫我带瓶酱油回去。”
楚子航点了点头。
“我联系校工部,让那边的人直接送到你家。”
路明非本来想说不用的,但又觉得没必要推辞。
“行。”
车子转了个弯,驶入一条更窄的街道。路明非看了一眼窗外,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像是在追赶什么。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把车窗摇下来一点。热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
“师兄。”
“嗯。”
“你说他们知道了我是王牌,会不会以后都不敢跟我说话了?”
楚子航没有立刻回答。车子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来,红灯的光映在挡风玻璃上,把车厢染成一片暗红。
“他们敢不敢跟你说话,”楚子航说,“和你是不是王牌,没有关系。”
绿灯亮了。
车子驶过路口,驶入更深的夜色里。
路明非看着窗外,街灯一排一排地往后走,光与光之间的黑暗越来越长。
他想起苏晓樯说的“明天见”,想起她站在风铃下面,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的样子。
明天见。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