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阪的夜,还是那个味道。烧烤烟气混着河风,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酒吞童子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对面那条巷子。
巷子深处有人在跑,脚步声很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的,像一串没头没尾的鼓点。
他没动,靠在墙上,把那根烟抽完了最后一口,烟灰弹在地上,溅起一小片灰。
跑出来的人看见他,猛地刹住脚步。
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歪了,额头上全是汗。他看了一眼酒吞,又看了一眼酒吞身后那七八个穿黑西装的鬼族,脸色白了。
“酒吞先生,”那人喘着气,“我们愿意归顺。”
酒吞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了,他看着那个男人,看了几秒,嘴角咧开。
“愿意归顺你跑什么?”
那人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算了。”酒吞直起身,扯了扯衬衫下摆,“愿意就行。手续有人跟你办。”
他转过身,朝巷口走去。
身后传来几个鬼族走进巷子的脚步声,和那个男人被围住时发出的短促的惊呼。
巷口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
酒吞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靠在椅背上。
车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粉色的,蓝色的,紫色的,映在玻璃窗上,像一幅模糊的油画。
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摸打火机。
打火机摁了两下才打着。
火苗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凑近烟头,烟丝被点燃,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他把打火机扔回口袋,靠在椅背上,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烟雾从缝隙里飘出去,被夜风撕碎,什么都没留下。
车门被拉开了。
一个鬼族探进头来,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额头的印记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的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新伤,血已经止住了,干涸的血迹贴在皮肤上,黑红黑红的。
“老大,收拾完了。”他说,“人愿意归顺,手续在办了。”
酒吞嗯了一声。
“赔偿呢?”
“在算了,砸了两家店,伤了一个路人,已经送医院了,钱从账上走。”
“别让人家觉得我们是流氓混蛋,混黑道也是要讲信用的。”
“知道。”
酒吞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车窗上弹了弹烟灰。
“去蛇岐八家报备的手续也要准备好,别到时候人家找上门来,我们什么都说不出。”
那个鬼族愣了一下。
“真要去报备?”
“规矩。”酒吞说,“大天狗说的。他不说我也得去,混黑道有混黑道的规矩,不是拳头大就能一直横着走。”
鬼族点了点头,缩回去了。
酒吞靠在椅背上,盯着车顶。
车顶是灰色的绒布,被烟熏得有点发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大天狗的名字在屏幕上跳。
他接起来。
“喂。”
“大阪那边怎么样了?”大天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沉的,带着一点沙哑。
“还行,又收了一支,这几天第三支了。”
“报备的手续呢?”
“在准备了。”酒吞把烟叼回嘴里,“你那边呢?”
“老样子。”大天狗说,“处理文件,看报表,偶尔出去见几个人。”
酒吞笑了一声。
“你现在过得跟个上班族似的。”
“比你天天打架强。”
酒吞又笑了一声。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听筒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不知名的声音。
“对了。”大天狗忽然说,“我好像找到龙君大人的命定巫女了。”
酒吞的手指停了一下,烟从嘴角滑了出来,他伸手接住,重新叼好。
“什么?”他的声音变了,从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变成了激动。
“我说,我找到命定巫女了。”大天狗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酒吞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坐直了身体。车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他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在哪?”他的声音压低了,“我的小崽子们都快把东京翻遍了,都没找到符合目标的,你那边怎么找到的?”
“说来也巧。”大天狗说,语气十分怪异,“我今天出门处理文件,在路上看到了一个人,她完全符合目标描述。”
“我的妖法看见了她纯净的心灵,身上的巫女服和火红色的头发更是印证了这个猜想。”
酒吞的手指在膝盖上弹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她被带走了。”
“被谁带走?”
听筒里沉默了一秒。
然后大天狗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很慢,像是怕酒吞听不清。
“蛇岐八家的人。”
酒吞的眼睛眯了一下。
蛇岐八家。
又是蛇岐八家,大阪这边的黑道背后有他们,万妖众要报备也是找他们。
现在,龙君大人的命定巫女,也在他们手里。
“知道具体身份了吗?”酒吞问。
“知道。”大天狗说,“她离开的时候,周围的人对她的称呼是——上杉家主。”
酒吞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车厢里弥漫开,他把车窗又摇下来一点,让烟散出去。
“上杉家的家主?”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上杉绘梨衣。”大天狗说出了全名。
酒吞沉默了一会儿。
龙君大人的命定巫女,是能够帮助龙君取回记忆、稳固权柄的存在。
他们在东京找了好久,翻遍了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找到。
现在,人被蛇岐八家藏起来了。
不,不是藏起来。
她就是蛇岐八家的人,上杉家的家主。
酒吞把烟头摁灭在车窗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焦痕。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大天狗没有立刻回答。
听筒里只有沉默,和远处隐约的风声。
“先不急。”他说,“找到人了就好办,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龙君大人那边还有他的事要办,等时机到了,我们再去接她。”
酒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把烟头从车窗扔出去,看着那个小小的火星在夜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地上,灭了。
“行。”他说,“听你的。”
“你那边的事抓紧。报备完了,该登记的登记,该交的税交,别让人挑出毛病。”
“知道了。”
大天狗挂了电话。
酒吞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个暗下去的头像,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进口袋,靠在椅背上。
窗外,大阪的夜还是那个味道。
他想起上杉绘梨衣这个名字。
上杉家的家主,蛇岐八家的人,龙君大人的命定巫女。
这些身份叠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绳结。
他闭上眼睛。
“老大。”车门被敲了一下,那个鬼族又探进头来,“手续办好了,人也带走了。”
酒吞睁开眼,坐直了身体。
“走吧。回去。”
车子发动,驶出巷子,汇入主路的车流。
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走,光晕在玻璃上拖出细长的尾巴,酒吞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光点慢慢远去。
大天狗说,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行,那就等。
他活了这么多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