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还是那片白茫茫的虚空。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只有无尽的白。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定自己又在做梦了,每次那个小魔鬼出现之前都会先来这一种。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瓶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出来的冰可乐,拉开拉环,碳酸气泡嘶嘶地往上冒,在这片寂静的虚空里格外清晰。
“哥哥。”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拖长的尾音。
路明非转过身,看见路鸣泽站在不远处,黑色小西装,白色衬衫,领口的黑色领结系得一丝不苟。
他的脸还是那副苍白清秀的模样,像个还没开始发育的初中生,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藏着的东西比大多数活了一辈子的人都要多。
“来了?”路明非喝了口可乐。
“来了。”路鸣泽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嘴角挂着那种惯常的笑,“哥哥,你的愉快假期马上就要结束了。接下来这个学期可不太平哦。”
他把双手背在身后,歪了歪头,“你知道你师妹是谁吗?”
路明非看着他那副明知故问的表情,忽然觉得很没意思。都这种时候了还卖关子,这个小魔鬼是不是以为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会查情报。
他晃了晃手里的可乐罐,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又咸了:“当然知道。耶梦加得嘛,大地与山之王中执掌权的那一方。她哥叫芬里厄,在北京的地铁里蹲着,是个智力不健全的孩子,抱着一堆废铁当宝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她伪装得还挺有意思的。那天在芝加哥水族馆,她跟师兄说什么来着?‘师兄你看那条鲨鱼,一辈子待在水箱里,以为全世界就这么大。’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心跳快了好多,视角忍不住斜看。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路鸣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知道路明非已经可以使用真实的权柄查看信息了,一切虚假在真实面前都无所遁形,但他显然没料到路明非会去查这些细节。
这简直是把夏弥的户开了啊!
“说明什么?”
“说明她自己就是那条鲨鱼。”
路明非喝了口可乐,不紧不慢地说,“被困在一个地方太久,久到忘了外面还有海。她跟师兄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是在说她自己。”
他把可乐罐搁在膝盖上,歪了歪头,“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知道我还查到了什么吗?”
路鸣泽的表情已经有点绷不住了。
他原本来找哥哥是想卖个关子,结果哥哥不仅把底牌全掀了,还反过来给他出题。
“什么?”
“这家伙从楚子航小时候就盯上他了。”路明非的语气忽然变得兴致勃勃,像一个刚挖到猛料的八卦记者,“不是那种‘听说有个a级混血种挺厉害所以去观察一下’的盯,是那种‘从他还是个小学生的时候就潜伏在他身边偷偷看他练刀’的盯。”
“你敢信?一条龙王,花了好多年的时间,就为了蹲一个人类小男孩。”
他顿了顿,摸了摸下巴,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然后现在她天天跟在师兄屁股后面喊‘师兄师兄’,电影院里偷偷看师兄的侧脸,散场的时候还问师兄‘这世界上会不会有一个人,哪怕你根本没求过,他也会替你跳’。”
“你听听,这是一个龙王该说的话吗?这话从龙王嘴里说出来,她自己不觉得肉麻吗?”
路鸣泽张着嘴,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他那只还在胸前悬着的手忘了放下来,手指保持着刚才准备比心的姿势僵在半空中,看起来格外滑稽。他的金色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浪冲上岸的鱼。
“哥……哥哥,”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完全没有了平时那种从容不迫的优雅,“你怎么什么都查了?连人家心跳快了几拍你都知道?你有权柄就拿来干这个?看龙王的八卦?那可是耶梦加得!大地与山之王!北欧神话里的尘世巨蟒!你把她当电视剧看?”
“你以为我想啊。”路明非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在我意识到夏弥不对劲,用权柄调查她的经历的时候,她从她伪装成人类的一切过往都一股脑的塞进我脑子里了,想阻止都阻止不了,甚至‘小鸣同学’还给我划了重点,比如小虾米在和师兄约会时的心理描写,想不清楚都难。”
“小鸣同学?那是啥?”路鸣泽愣了一下。
“权柄的衍生意识啊,我寻思它不是靠你的权柄才诞生的意识吗,我就直接叫他‘小鸣同学’得了。”路明非吐槽道。
“听起来像是未成年的小学生。”路鸣泽扶额无奈道。
“所以,”路明非耸耸肩,一派轻松,“这不得好好看看热闹?龙王和面瘫师兄,多好的搭配。一个满脑子只有练刀和出任务,一个潜伏那么多年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这要是写成小说,我肯定追更。”
“她接近楚子航是有目的的啊!”路鸣泽的声调又拔高了半度,两只手从半空中放下来胡乱比划着,像是在试图驱散眼前这荒诞的画面。
“她的目标可能是师兄身上的奥丁烙印!也可能是想趁机打探学院的情报!甚至还可能还是康斯坦丁和老唐他们——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给你提供恋爱综艺素材的啊!”
“我知道,”路明非把最后一口可乐喝完,空罐子随手一扔,消失在白色的虚空里,“但你看她现在那样,像是还能正经执行任务的样子吗?”
“电影院里偷偷看师兄侧脸,散场的时候差点把心里话全说出来,转头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这要是我的手下,我就判她一个‘长期潜伏却把自己暴露了还浑然不觉’,直接开除龙王编制。”
路鸣泽不说话了。他站在那片白茫茫的虚空里,看着路明非,看了很久,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了一种介于“我哥疯了”和“好像也挺有道理”之间的复杂神色。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精心计算过的、能骗过所有人的甜笑,而是另一种更轻的、更真实的、像被什么东西戳中了之后再也端不住的笑。
“哥哥,”他摇摇头,声音里还残留着一点没收干净的无奈,“一条龙王潜伏在你身边,你不想着怎么揭穿她、怎么防范她、怎么把她的威胁降到最低,你倒想着看她的热闹。昂热要是知道了,得当场把你叫去办公室喝一个学期的红茶。”
“校长请我喝茶又不是第一次了,而且昂热校长早就同意我搞事情了,只要把李雾月剁了就行了。”路明非摊了摊手,表情无辜得令人发指。
“再说了,现在揭穿她有什么意思?不如看她继续演,看她能演到什么时候。万一她真的对师兄动心了,那可就太有意思了。”
路鸣泽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笑,但眼角还残留着刚才那点没来得及收干净的无奈和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意:“哥哥你这个人,真是越来越恶趣味了。不过还是要小心点哦,这是来自弟弟的关心哦。”
路鸣泽把双手举到胸前,两根食指和拇指各自弯成一个半心,拼在一起比了个歪歪扭扭的心形。
然后他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身影开始变淡,边缘融进那片无尽的白里,只有那双金色的眼睛还亮着,像两颗沉在深水里的星星。
白茫茫的虚空开始碎裂,从边缘向内塌陷,像是有人把一面镜子从中间敲开。
路明非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裂缝从四面八方朝自己蔓延过来,然后他感到了光。
路明非睁开眼睛的时候,舷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
他眯了眯眼,直起身来,脖子因为歪了太久而有些发僵。车厢里还是那副安静的模样,楚子航的书翻到了新的一页,那枚青铜剑书签被取下来放在小桌边缘,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夏弥还在对面睡得正香,兜帽从头上滑下来堆在肩后,露出一张安静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车窗外的光落在上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梦里被两个人当了一整场话题。
“快到了。”楚子航说,合上书,把书签夹进看到的位置。
路明非揉了揉脖子,透过舷窗往外看。
林地间那条熟悉的小路若隐若现,远处的山腰上,卡塞尔学院的尖塔已经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灰色的光。
塔楼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几只乌鸦从钟楼的窗洞里飞出来,在塔尖上空盘旋。
他看了一眼夏弥熟睡的脸,又看了一眼楚子航正在整理书签的手指,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声音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接下来这个学期,应该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