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窖最深层,湮没之井。
巨大的花岗岩地层被整片撕开,高压地下水沿着裂缝汹涌倒灌,在循环水系统中激起雷鸣般的轰鸣。
一个纤细的影子顺着水流滑入,动作轻巧得像一条鱼。她在激流中翻转身面朝上,以两膝的吸盘附着在光滑的不锈钢管壁上,伸手轻轻一按。
一瞬间水流停止,一股高频振动令周围水体瞬间固化崩裂,管壁和外面的岩石一同碎裂。她被巨大的压力挤了出去,无声地落入一片新的黑暗空间。
她立刻趴伏在地面上聆听。
出乎她的意料,这里安静得像一个古老的溶洞,听力所及之处只有无处不在的水声。她取出两根荧光棒扭曲激活,将其中一根对空掷出。
荧光棒划着弧线升到二十米的高空,却依然没有触到屋顶,最后落入一片寂静的湖水中。落水的瞬间,对面的黑暗里有一双金色的眼睛一闪而灭。
那是她自己的眼睛。
夏弥高举另一根荧光棒,照亮了周围的空间。相互缠绕的线条从她脚下向四面八方延伸,那些线条是蚀刻在坚硬的青铜地面上的深槽,槽里流动着生青色的水。
这些平缓的水流像一株茂盛的藤树,分叉而后交汇,最后汇入前方那片湖。无穷无尽的符号隐现在藤树纠缠的枝条中,组成完美的圆形图腾,包围了整个湖泊。
在这里仰首不见顶,以金属为大地的空间里,时光像是被封冻,一切神鬼妖魔都被某种强绝的力量隔绝在外。这是一个由炼金术创造的领域,以符号和元素构筑,几乎超越了生命的范畴。
“原来是这样。”夏弥低声叹息,“这么多年过去,即便掌握了‘科学’这样强有力的武器,最终封印龙王的时候,人类还是不得不借助龙族自己的技术。即便只是一具骨骸。”
在线条纠结的地方,有不同材质的祭坛般的平台,龙文围绕着这些平台,构成一个个小的领域。
平台上陈列着各种藏品——颜色各异的晶体、不知名的机械设备、武器碎片、表面刻满符咒的石函,甚至半截干枯的木乃伊,浸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两臂被某种骨质的镣铐锁死在半截铁柱上。
“真是个垃圾堆。”夏弥对这些可能震撼世界的藏品表示了不屑。
她走到藤树的主干尽头,迈入前方的水池。她涉过齐胸深的水,那些生青色的液体丝毫不能伤害她。
她缓步前行,每一步的步距都没有变化,直视前方,像是朝圣的信徒。
水池中央是一座巨大圆形祭坛,此刻只有这个祭坛还被言灵所保护着。
夏弥登上祭坛,高举荧光棒,最后停在祭坛中央。
那是一具男孩的枯骨,泛着沉重的古铜色,就像是一件用纯铜打造的工艺品。
它保留着男孩十三岁的身材,肋骨纤细伶仃,骨骼数量远比正常人类要多,接近一千块。
最大的差异在于它的背后——两束细骨像扇子一样打开为巨幅的双翼,头低垂着,脚下保持着站立的姿势。这个动作就像是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基督,骨骸以展开的翼骨为衬,形成完美的十字。
龙骨十字。
但它不是完整的。
一道极细的裂痕从骨骸的脖颈处斜切而下,贯穿了整条脊椎,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在瞬息之间斩断了所有生机。
那是路明非留下的刀痕。
贪婪,以贪婪之名执行的处决,刀刃上附着的力量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的破坏,只留下了这道精准到令人心悸的伤口。
除此之外骨骸上没有其他破损,每一块骨骼都保留着被斩杀时的状态,没有愈合,没有腐朽,时间在它身上停止了。
至今仍能看出那张已干枯的脸上流露的临终微笑。
那道刀痕没有毁掉这张脸,反而让它更像一件被岁月打磨过的圣物——残缺,但庄严依旧。
夏弥轻轻地抚摸骷髅的面颊,指尖划过那道从脖颈延伸至脊椎的裂纹,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掉的古瓷。
“又见面了,”她的声音里流露出温柔的意味,像是在跟一个睡了太久的老朋友说话,“我仍记得我们以鲜血为证的盟约,并誓言与你并肩作战到鲜血流尽方停止。然而等我再一次看到你,你已经……被他斩断了。”
她收回手,低头看着骷髅微笑的唇角。
“但别逗了,你不会就这么死了对吧?这不是一个龙王该有的死法。他那一刀确实很漂亮,漂亮到连我都想为他鼓掌——可他是用你的权柄斩的你。用青铜与火之王的火焰,斩断青铜与火之王的生命。你不觉得这太讽刺了吗?”
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你真的已经死了,他们何必用这么巨大的言灵之阵约束你,怕你的灵魂还会挣扎着苏醒么?”
骷髅安安静静的,保持着殉难者庄严的姿势。
“不回答我一下么?”夏弥用手指叩了叩它的头骨,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不合时宜的委屈,“你还在生我的气?气我当时没来得及赶到?”
骷髅没有回应。
夏弥垂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握拳,手腕处几根小动脉崩裂,浓腥的鲜血直流入脚下的深槽。这些深槽直接进入那个巨大的水池,生青色的水对于这个言灵之阵的意义好比电解液对于电池,水的循环提供着源源不绝的力量。
她的血液迅速在水池中扩散,池水开始暴沸,青色和暗红剧烈地反应,蒸汽弥漫了整个祭坛。
“为了你的复生,总要支付些代价。”夏弥的声音里透出了疲倦,但手上没有丝毫犹豫。
她控制了自己的心脏运动,以人类根本不可能做到的方式从全身血脉中挤出鲜血。淋漓的血混入水池,缓缓沉淀到底层。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整个水池的水向着天空飞溅,溅起数十米高的环形水墙。
支撑炼金封印的力量中断了,最后一道束缚也被解开,像是漆黑的天穹被打开了投入神的光辉。
“站起来,康斯坦丁。”夏弥说,声音不高,却像是在命令,“你欠我一个回答。”
没有人回答她。
龙骨十字静止着,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生命的气息。
青色的水沫洒在它的脸上,洒在那道贯穿脖颈的刀痕上,仿佛一场忽如其来的细雨。
夏弥默默地凝视骷髅。骷髅看着自己脚下,微带笑意。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那道刀痕的边缘,指尖沿着裂口缓缓滑过。
路明非留下的这道伤口,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的破坏,只有精准到令人心悸的利落。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自言自语。
“你当时疼不疼?他那一刀太快了,你应该没来得及疼。”
骷髅当然没有回答。
“真悲伤啊,”夏弥轻轻环抱骷髅,就像是拥抱一个沉睡的孩子,和它脸颊相贴,“原来你已经……真的死了。连他都没能把你拉回来。”
她闭上眼睛,睫毛在荧光棒的冷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重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不过没关系。我会走完剩下的路。你的那一份,我也替你走。”
她直起身,恢复成了平时那副灵动又嚣张的少女模样,冲骷髅比了个鬼脸,然后转身打了个响指。
一束灯光从极高处射下,在金属地面上投出亮圆的光斑。
高挑修长的酒德麻衣怀抱双手懒懒散散地站在光束里,一身漆黑的紧身衣,两柄直刀贴着大腿捆好,长发束成高高的马尾。
她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头上套着个肯德基纸袋,t恤下狮虎般的肌肉相当有视觉冲击力,但那身炸鸡味儿实在不太和谐。
“幸会哦,诸位。”酒德麻衣击掌,“看来今晚来参观龙骨十字的人还不止一个。”
“四个盗墓贼,都想要同一件财宝,而这件财宝无法共享,所以最后只有一个人活着离开墓穴。”
酒德麻衣笑吟吟地看着祭坛上的夏弥,“真是一个乱局呢,看来诸位都对这份‘神’的权柄感兴趣呢。”
她偏了偏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你们冒着生命危险闯进湮没之井,想找的到底是什么?”
“我来不是为了带走什么。”夏弥说,声音很平静,“我只是来看看他。看完就走。”
“那可不一定。”另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那个方向。
帕西从阴影里走出来,一身浅灰色的正装,剪裁精细,修身的佛罗伦萨白衬衣,银灰色的领巾系得一丝不苟。
他没有遮住脸,柔软的额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精致的面孔,金与海蓝的异色瞳在荧光棒的冷光下格外醒目。
“这所学校中的一切都属于校董会所有,我有校董会的授权来监督管理校产。”
帕西回答得很淡然,目光从龙骨十字上扫过,在那道贯穿脖颈的刀痕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夏弥,“包括这具龙骨。不管它是否还有活性,它都是加图索家族的资产。任何未经授权的接触,都将被视为对校董会财产的侵犯。”
(注:夏弥此时为黑影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