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上安静了很长时间。
夏弥没有说话,路明非也没有。
他就靠在祭坛边缘,把那罐可乐喝完,把空罐子搁在石台上,双手插回卫衣口袋,像在等她自己开口。
“你怎么发现我的?”夏弥终于问了,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手指从龙骨脖颈那道刀痕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老唐一眼就认出来了。”路明非说。
夏弥偏过头,眉头微微皱起。“老唐是谁?”
“诺顿。”路明非的语气随意得好像在说隔壁宿舍的同学,“他在学院里用的假名叫老唐,跟我住一栋宿舍楼,就在我隔壁。”
夏弥猛地转过身来。
黑影状态彻底溃散,她那张精致的脸在荧光棒的冷光下完全显露出来。她花了足足好几秒才把那个名字从震惊里捞出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
“诺顿?他没死?”
“你为什么觉得他会死?”
夏弥盯着他的脸,往前迈了一步,语速很快。
“你杀了他弟弟。你把康斯坦丁的龙骨钉在这座祭坛上,火焰的权柄现在还封存在这具骨骸里——这是只有真正死亡的四大君主才会出现的权柄转移。我亲眼确认过,不会有错。”
她指了指身后那具泛着古铜色光泽的枯骨,“你现在告诉我诺顿没死,康斯坦丁也没死?那这具龙骨里封的是什么?”
“他真没死。”路明非耸耸肩,“明天带你去亲眼看看。康斯坦丁现在还是个蛋,老唐天天抱着保温杯孵他,你们当面聊。”
夏弥怔住了。
她从进入冰窖到现在,每一个判断都建立在康斯坦丁已死的前提下。
她是来跟老朋友道别的,甚至在看到那道刀痕的时候还在心里想,路明非下手太干净了,干净到连一点复生的余地都没留。
现在他告诉她,诺顿还活着,康斯坦丁也没死。她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路明非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荧光棒的冷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平时总是懒洋洋的脸此刻收了所有的随意,眼睛里那点金焰正在慢慢地亮起来。
“不过现在有件事得先办了。”
“什么事?”夏弥下意识地反问。
“你得先跟我打一架。”路明非说。
夏弥愣了一下。
“等等师兄,我感觉我们可以商量——”
“商量什么商量。”路明非一拳挥过来,拳风把周围残留的蒸汽都劈成了两半,“你以为你是谁?耶梦加得,大地与山之王,跑来我的地盘偷我的战利品,还想就这么走了?这要是不揍你一顿,我以后在这学院里还怎么混?”
夏弥来不及躲,双臂交叉硬接了这一拳。
冲击波从两人之间炸开,祭坛周围的蒸汽被吹出一个完美的圆形空洞,连远处湖面上的水都被掀起了一层浪。
她被砸得滑出去十几米,青铜地面被她的脚后跟犁出两道浅沟。
她甩了甩发麻的手臂,看着路明非,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震惊和困惑,嘴角反而微微翘了起来。
路明非看见这一幕,似乎发现自己激起了夏弥的胜负欲。
“得在控制一点力气,别把她打死了。”路明非暗自心想。
“你来真的?”
“谁跟你来假的。”路明非已经又到了她面前,第二拳从左侧横扫过来。夏弥这次没有硬接,整个人向后一仰,身体弯成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拳风擦着她鼻尖过去,把背后一根石柱的棱角削了下来。
碎石还没落地,她的反击就到了——她双手撑地,整个人弹起来,一脚直取路明非的下颌。
路明非偏头让过,扣住她的脚踝,把她整个人抡起来往祭坛上砸。
夏弥在空中翻了个身,手掌在祭坛边缘拍了一下,稳稳落在祭坛另一侧。
“你就这点力气?”她活动了一下被扣过的脚踝,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
路明非没有回答。他站在她刚才站的位置,下一秒,拳头已经到夏弥胸口。
这一拳更快,夏弥双手交叉护在胸前硬接。
轰的一声闷响,她整个人飞出去撞在祭坛后面的石柱上,把那根两人合抱粗的石柱撞出了一片蛛网般的裂纹。碎石从天花板上簌簌往下掉。
“这一下比刚才重了。”她从碎石堆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不过你好像不太舍得打脸。”
“你想多了。”路明非一个上勾拳把她打上了半空。
夏弥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祭坛边缘,低头看着站在祭坛中央的路明非。
他的瞳孔深处正有一层极淡的金色在缓缓浮现。
她忽然明白了。他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他只是想跟她打一架。
“你这样很过分。”夏弥站直了身体,活动了一下被震得发麻的肩膀,然后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那种属于大地的、古老而沉重的气息再次浮现,但这次她没有压制,而是任由它在自己周围扩散开来。
她脚下的青铜地面开始微微震颤,裂痕从她脚底向四周蔓延,整个湮没之井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呼出的白汽清晰可见,她的瞳孔深处燃起了一层极淡的金色。
“刚才只是热身。”她说,声音不再是平时那种灵动的少女调子,而是更低沉、更古老的音色,“你知道我在北京地铁下面蹲了多少年吗。每天守着一个抱着废铁看动画片的傻子,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指尖的空气中浮现出细密的冰晶,“那些年我唯一的消遣就是想象——想象如果有一天能遇到一个不怕我的人,一个可以接我全力一拳而不碎的人。”
她的嘴角缓缓上扬,这一回是真的在笑,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释放的疯狂,“你可别让我失望,路明非。”
嚯,给本性打出来了。
她消失在原地,路明非将右手抬起来格挡。
夏弥的拳头砸在他交叉的双臂上,整个祭坛往下沉了三寸。青铜地面上炸开的裂纹从两人脚下向四面八方扩散,蔓延到湖水里,溅起的浪花飞上半空。
冲击波把之前被路明非扔在地上的空可乐罐吹飞,撞在远处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
“这一下够劲。”路明非挡下这一拳,甩了甩被震得有点发麻的手臂,咧嘴笑了一下。
他很久没有接过这么沉的拳头了。
然后他收起笑容,往后退了半步,把重心放低,金色的瞳孔完全亮了起来,像两颗在暗处点燃的火种。
夏弥没有追击。她站在刚才路明非站的位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抬头看他,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无数次的结论。
“你果然一直在让着我。”
“没办法,我怕一不小心给你打死了。”路明非耸耸肩说。
两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动了。
两股力量在祭坛中央撞在一起,青铜地面终于承受不住这股压力,从撞击点开始整片整片地龟裂。
那些裂痕不再是细密的蛛网纹,而是可以伸进手指的深沟,祭坛边缘的石柱开始倒塌,天花板上的石笋像雨一样往下掉。
整个湮没之井都在震动,远处那些被封印在祭坛上的藏品同时发出了刺耳的嗡鸣声——不是被战斗波及,是封印本身正在被这两股力量的余波震碎。
湖面上掀起了数米高的浪,水花还没落下就被冲击波蒸发成了蒸汽,整个空间都被浓密的雾气吞没。
雾气深处,只能隐约看见两道模糊的轮廓高速交错,撞击声密集得像擂鼓。
电梯间里,帕西和肯德基先生同时听见了身后的动静。
帕西的脚步骤然加快,肯德基先生已经小跑起来了,纸袋下沿被急促的呼吸吹得一鼓一鼓,两人在电梯门口撞了个满怀。
“你先按。”帕西说。
“按了!”肯德基先生的手指已经戳在关门键上了。
电梯门缓缓合拢,最后一缕来自湮没之井的冷光被隔绝在外。电梯开始上升,两个人靠在两侧的厢壁上,大口喘着气。
肯德基先生把纸袋往上推了推,露出满是汗的下巴,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他们俩到底打到什么程度了?”
帕西整了整被震歪的领巾,恢复了秘书式的冷静语调,但整理领巾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不知道。但刚才那最后一波震动传来的时候,诺玛的深度传感器已经全部离线了。整个湮没之井的监控系统,从祭坛到湖面,没有一个还在正常工作的探头。”他顿了顿,“那两个家伙,把一层楼的监控给打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