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宵摆在温泉后面的和室里。
纸门敞开着,月光从庭院里照进来,石灯笼的火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把竹影投在榻榻米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
几只小妖在走廊上来回跑动,端着一盘盘刚烤好的肉串和饭团,木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路明非盘腿坐在矮桌边,仰头一口灌完手里那瓶温泉牛奶,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发出一声极其满足的叹息,把空瓶子往桌上一搁。
“还得是冰牛奶,泡完温泉来一瓶,别的什么都不换。”
矮桌对面,夏弥和芬格尔正围着一颗足有鸵鸟蛋那么大的温泉蛋较劲。
蛋壳在温泉里煮得太久,蛋白已经半凝固了,壳却还是完整的一整块,怎么剥都剥不下来。
芬格尔用指关节敲了敲蛋壳,听着那个沉闷的回音,皱起眉头。
“这壳的厚度不太对,不是普通鸡蛋,像是某种妖禽的卵,蛋壳韧性太高,敲碎了反而会刺破里面的蛋白。”
“你这不废话吗,除了鸵鸟蛋,我就没见过这么大的蛋。”
夏弥吐槽一句后把蛋从他手里抢过来对着石灯笼的光仔细端详,手指在蛋壳上轻轻摩挲,寻找最脆的那条接缝。
两个人对着那颗蛋研究了快有五分钟,还没找到能不伤里面蛋白的办法。
楚子航坐在靠纸门的位置,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和服,领口敞着露出一小片锁骨。
他左手端着清酒,右手搁在膝盖上,折刀依旧放在手边,目光落在庭院里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枯山水上。
芬格尔几次想拉他加入剥蛋讨论都被他无声地拒绝了,拒绝方式极其简单——低垂着眸,不张嘴,举杯喝口酒。
玉藻前跪坐在炭炉旁边,用长筷子翻着铁网上滋滋冒油的肉片,九条尾巴收拢在身后,尾尖偶尔轻轻晃一下,姿势优雅得完全可以随时接见来访的神明,但她正在烤的是厚切猪五花。
她把烤好的几片夹进碟子里递给走廊上等着的小妖,小妖双手接过碟子一溜烟跑了。
她顺手又放上几片新的,动作熟稔得像是做过几千次。
事实上也确实做过几千次,以前跟着路明非打天下时,每当路明非带着酒吞和大天狗获胜回来时,总是玉藻前在帮路明非烤肉。
烤肉的香气飘满了整间和室,混着酱油和味醂的焦甜,把走廊上路过的几只河童都勾得探头探脑。
路明非又开了一瓶牛奶,正准备把瓶盖拧开,手忽然停住了。
脚下的地面忽然动了一下,桌上的空牛奶瓶倒了。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和室的纸门开始震颤,纸面上映着的竹影剧烈晃动,撕裂成无数乱晃的碎片。庭院里的石灯笼熄了两盏,竹叶簌簌往下落,铺在枯山水的白沙上。
矮桌上的碟子滑出去一只,碰到酒壶才停住。玉藻前面前的炭炉猛地一歪,铁网翻倒在地,烤得半熟的肉片全扣进了炭灰里,溅起的火星落在榻榻米边缘,烫出几个细小的焦痕。
路明非已经把瓶子放下了。
这不是正常的地震。
他在这个世界的十几年里平息过几十次地震,镇压过海底断层,亲手锁住了日本全境的地震带。人间道的力量他已经掌握了十之八九,自然灾害不可能绕过他的感知突然爆发。
更不用说他的神像本身就承载着避灾之力,全日本上千座龙神神社日夜接收信徒的愿力,那些愿力流向他的神格的渠道到现在还是畅通的,没有阻塞,没有示警。
而高天原就坐在富士山上方的云层里,地震怎么可能波及到这里?
震动没有停。远处的钟楼开始疯狂地响,一声接一声,急促如同求救的信号。
然后风切从竹林那边飞了过来。
他飞得太快了,快到落地的时候直接摔在走廊的木板上滚了两圈,翅膀上全是灰,缺了半截的耳朵往后压得贴住脑袋。
他平时是镰鼬的首领,再危险的战场上也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龙君大人!”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飞行太久之后喉咙被冷风灌得嘶哑,“沿海的封印——破了!一群邪魔突然出现,它们兵分好几路,一边破坏您的封印引发地震和海啸,一边屠杀沿海的妖怪和人类,边关的镇守妖怪已经顶不住了!居住在那里的稻荷神……已经战死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稻荷神可以说是最亲近妖怪的那一批神明了,甚至她的使者都是以狐狸为主,玉藻前平时也会去找她聊天。
和室里所有的声音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玉藻前的长筷子停在半空中,她刚才还在用尾巴尖扫掉沾在袖口的炭灰,扫到一半就停了。
楚子航放下清酒杯,手指不由自主的按上折刀的刀鞘。
夏弥和芬格尔同时抬头,那颗温泉蛋从夏弥手里滚落在榻榻米上,沿着木纹缓缓滚到矮桌腿旁边。
稻荷神。
路明非见过她很多次,她是掌管稻谷和丰收的神明,管着关东平原的稻作,每年都会给高天原送新米。
有一次她还专门送了一小袋糯米,说是新田里种出来的第一批收成,颗粒饱满,蒸熟了之后每一颗都泛着珍珠色的光。
“鬼车鸟带着天狗们已经先过去了,剩下的人——”风切一口气没喘上来,咳嗽了好几声,才把后面的话挤出来,“龙君大人,请速速召集各部准备迎战!”
路明非沉默着,但他身边的气息逐渐变得窒息起来,无论是作为龙王的夏弥还是作为大妖的玉藻前,全都感受到一阵窒息。
很明显,路明非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