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航暗道果然。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闪了半拍,他的右手已经拔出了折刀,刀锋在昏暗的洞穴里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直取夏弥的咽喉。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从确认到动手只隔了两次呼吸的时间。
这一刀他练过无数次,角度、速度、力量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但夏弥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
她侧身偏头,刀锋擦着她的锁骨划过,削断了几根飘起的发丝。
她右手反握成爪,五指间凝聚的风压发出刺耳的尖啸,一掌拍在楚子航的刀背上,将折刀打偏了几分。
风王之瞳在两人之间炸开,气流冲击波把地上的碎石子像子弹一样朝四面八方射出去,打在岩壁上溅起一串火星。
“姐姐!”芬里厄突然认出了夏弥。他扔下那包还没吃完的薯片,庞大的身躯从地上站起来,龙角蹭过头顶的岩石,碎石簌簌往下掉。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愤怒的咆哮,跟之前斗地主时的呜咽截然不同,像是终于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又像是被某种原始的守护本能在瞬间点燃。
“谁欺负姐姐,我就干掉谁!”
他那条半石化的尾巴在地上一甩,整个洞穴都震了一下。他朝着楚子航冲过去,每一步都让地面开裂,锋利的龙爪在空气中划出五道暗金色的残影。
就在龙爪即将触及楚子航后背的瞬间,一道黑影从侧面撞了上来。
路明非右手化为漆黑的龙爪,手里握着一块刚从地上捡起来的碎石。
他把碎石掂了掂,权柄发动,石块在漆黑的龙爪中开始变形,拉长,刃口从粗糙的石质凝成冷冽的金属光泽。一柄仿制的十拳剑在洞穴昏暗的光线中微微泛着寒芒,剑身上还刻着几道简略的雷纹。
“你的对手是我。”路明非横剑挡在芬里厄面前。
他的身高还不到芬里厄前爪的膝盖,十拳剑在龙爪面前跟一根牙签差不多,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和之前懒洋洋的样子判若两人。
芬里厄低头看着这个挡在姐姐和弟弟之间的渺小人类,黄金瞳里闪过一丝困惑。
他歪了歪脑袋,龙角在空中画了个弧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带着明显的犹豫。
但姐姐有危险,所有挡住他救姐姐的人都是坏人。
他扬起龙爪,朝着路明非拍了下去。
冲击波从撞击点炸开,整个洞穴都在震动,头顶的碎石像雨点一样往下掉。芬格尔背着苏晓樯冲到洞穴边缘的一处岩壁凹陷里。他把苏晓樯放下来靠在石头上,用自己的后背挡住飞溅的碎石和冲击波。
一块拳头大的岩石砸在他肩膀旁边,他龇牙咧嘴地倒吸一口凉气,但没动,因为苏晓樯还昏迷着,而他答应过路明非要保护苏晓樯的。
“这都什么事啊——斗地主打到一半忽然就开打了!我还没打完那把呢!”
夏弥和楚子航的战斗已经打到了洞穴深处。
楚子航的折刀快得几乎看不见刀身,只有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在黑暗中闪烁,每一刀都朝着要害。夏弥没有用武器,她的双手凝聚着风王之瞳的涡流,每一次格挡都爆发出刺耳的空气撕裂声。
刀锋和风压在两人之间反复碰撞。
从芝加哥到北京,这场对峙她等了很久很久。
只是她不确定,自己究竟是期待他拔刀,还是害怕他拔刀。
她还记得那天的冷,记得空气里残留的汞蒸汽味道,记得被路明非从凹坑里拽出来时塌陷的青铜祭坛,记得那罐握在手里微微发凉的可乐。
她力竭地倒在地上,后背贴着冰冷的青铜地面,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路师兄你到底是什么怪物啊。”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平时那个元气满满的师妹。
路明非靠在祭坛边缘,擦了擦额头的虚汗。
他把手里那罐可乐一饮而尽,空罐子随手扔进废墟堆里。
“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怪物。”
这话不是谦虚也不是敷衍,因为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说。
两人之间陷入了很长的沉默。然后他开口了:“要做个交易吗?”
夏弥愣了一下,偏过头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上忽然扯出一个阴阳怪气的笑容。
“哟,你这样的大人物,找我这样的小虾米做什么交易啊?我可是入侵冰窖的贼。”
路明非看着她,漆黑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是能看穿一切。
“让你和芬里厄能够正常生活的交易。”
洞穴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夏弥从地上猛地坐起来,瞳孔急剧收缩,眼睛里的疲惫被某种更强烈的东西烧得一干二净。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和敌意。
“你是怎么知道芬里厄的,你想对他做什么!”
路明非挥挥手,像是在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
“别激动。你喜欢师兄,对吧?”
夏弥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嘴巴张开又合上,吭哧吭哧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她的表情在几秒内完成了从炸毛到心虚的全套转换,最后只剩下被人戳穿心事之后那种色厉内荏的恼怒。
路明非乘胜追击,语气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但内容却精准得令人发指。“老唐...诺顿曾经跟我说过,他以每个龙王的弱点锻造了七宗罪,除了康斯坦丁之外也包括了他自己。你就是其中代表色欲的龙王。”
这句话还没说完,夏弥直接从地上弹起来,炸毛的程度比刚才听到芬里厄的名字还严重。
“那个狗东西说什么?看我不咬死他!凭什么我是代表色域的龙王!”
路明非直接封住了她说话的能力。夏弥瞪着他,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你居然敢禁我言”,但她只能无声地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路明非蹲在她旁边,把交易的内容一字一句地告诉了她。
“我帮你治好残缺的芬里厄,并且让你们两个能够自由生活。”
他顿了顿,等她消化完这句话之后才继续。
“代价是我需要你们去死,并且是真的死亡,将权柄留在龙骨十字里。”
夏弥发现自己又能说话了,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不可能!”
“你可以去问老唐。我能够复活你们。康斯坦丁的权柄和龙骨十字就在这里,但你只要去见老唐,见到还在蛋里的康斯坦丁,你就知道我是不是在说谎了。”
路明非的语气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产生任何波动。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她旁边的地上。
那是一颗很普通的糖,包装纸上印着一只卡通青蛙,跟酱油最喜欢的那颗一模一样。
“这就是能让芬里厄恢复完整躯体的东西。只要给他吃下去,就代表我们的交易成立。”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冰窖里渐渐远去,夏弥坐在原地,低头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很久。
荧光棒的冷光照在糖纸上,那只卡通青蛙冲她咧着嘴笑。
记忆在这里断了一下。夏弥挡开楚子航的刀,肺里灌满了带着血腥味的空气。
她不是没有试过别的路,也不是没有挣扎过。
她去见了诺顿,见到了还在蛋里的康斯坦丁,见到了老唐抱着保温杯守在床边时脸上的表情,那不是失去弟弟的人该有的表情,而是在期待。
她把路明非约出来,问他她该怎么做,路明非说很简单。
“你需要用一次死亡来为那些差点被你杀死的人道歉。在杀死你和芬里厄后,我会在合适的时间将你们复活。”
他顿了顿,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自己也没注意到的歉意,“至于过程,你就按照你原本的计划大概执行就行,我会暂时扭曲芬里厄的认知,让他认不出你,方便计划的行动。”
夏弥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听你的。”
洞穴深处,夏弥和楚子航的战斗已经打了数个回合。
楚子航的折刀快得几乎看不见刀身,每一刀都朝着要害,但每一次刀锋逼近时都差那么一点点,刀势很凶,却并没有真正攻向致命处。
夏弥的风王之瞳在两人之间不断炸开,气流冲击波将周围的碎石卷得四处飞溅。她的防御密不透风,但同样没有主动进攻。
这不像是一场生死之战。
楚子航一刀劈开她身前的风压盾,折刀停在离她脖颈很近的位置,没有再往前递。
“你到底是谁?”
夏弥站在他对面,风王之瞳的余波在她周身缓缓消散。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正被龙鳞一点一点覆盖的手——那是她在水下冲压机爆炸的瞬间推开楚子航时暴露的手,是她在他从风暴中接住自己时握紧他手腕的手,此刻正被某种更古老、更冷酷的东西一寸一寸地吞噬。
楚子航看见她手指的关节,想起水族馆玻璃前那只曾指着护士鲨说“一辈子待在水箱里以为全世界就这么大”的指尖。
她抬起头,黄金瞳在黑暗中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芒冰冷而炽烈。
她的声音不再是平时那个元气满满的师妹,而是更低沉、更古老的音色,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了太久的重量。
“我是耶梦加得,大地与山之王。夏弥只不过是一个伪装,一个混进学院里接近你的工具。”
她的声音低沉而古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熔岩深处挤出来的,“那些陪你逛水族馆的日子,那些陪你一起泡温泉、唱ktv、吃烤肉的周末,还有每一次我站在宿舍楼下等你的时候——全都是伪装。”
“我是龙王,你是混血种,我们本该是不共戴天的敌人,我出现在你身边,只是为了利用你。因为你的身边有路明非,而他是我们龙王最大的威胁,只有你能够接近他。”
龙鳞从她的指尖蔓延到手腕,从小臂蔓延到肩膀。她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燃烧,龙王的躯体正在她体内苏醒。
她看见楚子航握着折刀的手在她说出“全都是伪装”时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细微,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她看了楚子航很多年了,每个动作她都看过无数次,每个动作她都在心里跟自己说下一次不要再看了。
楚子航沉默了很久,像是确定了什么,然后他开始念诵龙文。
夏弥已经死了,他要认真了。
那几个音节从他喉咙深处滚出来,低沉而非人类,不像语言,更像是某种被封印了太久的咆哮终于破封而出。
空气在他周身开始震颤,一层无形的领域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洞穴的温度以感知得到的速度飙升。君焰的红光在他掌心亮起,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直到将他的整张脸照亮。
他抬起头,直视那双龙类的黄金瞳。
耶梦加得的龙化在这一刻彻底完成。龙躯从夏弥的背影中升腾而起,龙翼展开时卷起狂风,将地面的碎石全部吹飞。
她的龙瞳在黑暗中燃烧,低声而古老地吟诵起属于大地与山之王的言灵。
两股力量在洞穴中央轰然相撞,冲击波从撞击点炸开,让整个洞穴都在剧烈震动。
芬里厄被冲击波推得后退了好几步,他稳住身形,焦急地看着姐姐的方向,想冲过去帮忙但被路明非的十拳剑拦住。
路明非横剑挡在芬里厄面前,回头看了一眼楚子航和耶梦加得,低声说了句:“师兄,这是你和她之间的事,我不插手,但这条大的得我看着。”
他转头看着芬里厄,目光认真起来,“你姐姐在打一场她很重视的仗。你现在不能过去,让她自己打完。”
芬里厄听不懂什么重视不重视,他只看见姐姐在跟人打架,而他必须保护她。
但他又隐隐觉得这个人类说的好像是真的。
芬格尔背贴着岩壁,抬脚踢开一块飞过来的碎石。
他满身满脸都是灰,苏晓樯靠在他身后的石头上,还是没醒。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看着头顶还在往下掉碎石的岩壁,深吸一口气,用自己都听不太清的声音嘀咕了一句:
“路师弟你最好快点打完,不然你师兄我就得变成兵马俑了。”
(今天是路明非的生日,在这里祝明非生日快乐,天天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