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看着路鸣泽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小子平时出场哪次不是西装笔挺、领结系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能当镜子照,头发梳得跟要去参加婚礼似的。
今天这一身又是泥又是土的,袖子刮破了,纽扣也掉了,活像刚从哪个建筑工地的脚手架下面爬出来。
“你这一身泥巴干什么去了?挖坑还是刨坟?”
路鸣泽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那双金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这副表情路明非只见过两次,一次是他用权柄查出了夏弥的所有底细并且拒绝剧透之后冲他比了个歪歪扭扭的心形,另一次是现在。
“哥哥你怎么知道?”
路明非也愣住了。他就随口那么一说,完全是出于对这个小魔鬼一贯行事风格的了解——这家伙每次搞出来的“惊喜”都带着一股子不把钱当钱、不把命当命的疯劲。
挖坟这种事放在别人身上是离谱,放在路鸣泽身上他还真不敢打包票说不可能。
但是刨坟?他真去刨坟了?
“不是,你真去刨人家坟了?你是不是有病啊,人家又没得罪过你,你去刨人家的墓干什么?你就不怕人家晚上托梦过来找你算账?”
路鸣泽脸上那副震惊的表情慢慢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熟悉的、精心排练过的受伤神情。
他垂下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出两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起,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好心好意帮你你居然还骂我”的委屈气场。
这套表情他在过去无数次跟路明非讨价还价时反复打磨过,每一个细节都已经臻于化境,明知道他是装的,但就是让人狠不下心来继续骂他。
“哥哥你这话真是太让我伤心了。我去刨坟,都是为了你啊。”
路明非立刻警觉起来。
他太了解这个小魔鬼了,每次路鸣泽说“都是为了你”的时候,后面跟着的绝对不是什么省心的事——不是让他去屠龙,就是让他去打架,最离谱的那次居然暗示他可以当卡塞尔学院下一任校长,简直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刨坟跟他能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摸金校尉,对古董明器一点兴趣都没有,上次在拍卖会上举牌还是被昂热逼着当托。
他赶紧申明立场:“我又不是摸金校尉,我可没让你去刨坟啊。你自己挖的,别赖我头上。”
路鸣泽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故作深沉地摇了摇头,动作缓慢而庄重,像是一个准备揭露某个惊天秘密的智者。
他身后那只沾满泥土的手依旧藏在背后,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调整握姿。“哥哥,你知道现在你最缺什么吗?”
路明非想了想,他现在最缺的东西确实挺多的。
缺一把趁手的武器,缺一个能把海拉的死亡之门彻底封死的办法,缺校董会那群老东西别在背后给他添堵。
但他看着路鸣泽那双亮得越来越明显的金色瞳孔,忽然明白过来,这些东西里至少有一件,这个小魔鬼已经替他准备好了。
“一把武器?”
路鸣泽的表情瞬间从一个故作深沉的智者变成了一个得意洋洋的小孩。
他藏在背后的那只手猛地抽出来,高高举过头顶,手里握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
那柄剑的造型极其特殊,剑身并非传统的直刃,而是微微弯曲,形似一弯被乌云半遮的残月。剑刃是纯粹的黑色,黑得不像是任何已知的金属材质,更像是有人把一整片深渊凝成了这弯弧月,连路明非十几米外那堆还在燃烧的君焰余火都无法在剑身上映出任何反光。
剑格上刻着几个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的古老文字,那是比北欧符文还要久远的神代文字,每一个笔画都像是被时间本身侵蚀过的遗迹。
路明非认出了它。
不是因为他见过实物,而是因为他在高天原的藏书阁里翻过关于神代兵器的图鉴。
那是一柄弯刀,一柄专门用来弑杀神明的弯刀,它的名字和它的传说一样古老。
“赫帕尔?你从哪搞来的!”
赫帕尔,传说中由赫尔墨斯赐予大英雄珀尔修斯的神剑。
在希腊神话的记载中,珀尔修斯正是用这柄弯月般的剑斩下了美杜莎的头颅,而美杜莎——蛇发女妖,任何与她对视的人都会被夺走生命化为石像,她的目光本身就是死亡的具现。
这柄剑最大的特点就是拥有针对死亡系能力的无效化能力。
任何由死亡之力构成的事物,在触及这柄剑的刃口时都会被强制解除力量的凝聚,无论是死气凝成的锋刃、死气凝结的屏障,还是那些从死者国度渗透到现世的黏稠黑雾,在赫帕尔的剑锋面前都如同冰雪遇到烈火。
不仅如此,作为曾经弑杀美杜莎的神剑,赫帕尔还拥有对女神或女妖的特攻属性,它所造成的伤口无法愈合,即便是拥有死亡权能的不朽之身,被这柄剑斩伤之后,伤口边缘也会不断被刃口上残留的弑神之力侵蚀,无法用任何神力修复。
路明非接过赫帕尔,剑柄入手微凉,不是金属那种冰凉的触感,更像握住了深秋的月光。
轻薄,柔顺,但穿透力却在无形中浸入骨髓。
他能感觉到剑柄上还残留着一层极细微的泥土痕迹,那是路鸣泽刚才握剑的手指留下的。
他攥着手里这弯黑月,看着面前这个灰头土脸的小魔鬼,看着他那张苍白清秀的脸庞,看着他西装袖口上沾满的黑色泥土,轻声说:“谢谢,帮大忙了。”
然后他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你到底从哪搞来的?这把剑不是应该在希腊的某个海底遗迹里躺着吗?”
路鸣泽擦了擦脸上的泥巴,把那只刮破的西装袖子往上卷了卷,露出一截同样沾着泥的白衬衫袖口,开始解释起来历。
他说当他知道海拉即将诞生的时候,他就开始找这把剑了。
神话里的美杜莎,其实就是海拉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一次不完全复活——早在人类的史书还没有开始书写的时候,海拉就曾经从尼伯龙根里复活过一次。
那次她降临的形态不完整,再加上被夺走生命力的人呈现石像的样子,因此她在神话里,被称为美杜莎。
那些被她夺走生命力的人化成的石像,在千百年后依然矗立在希腊的海岸线上。
而这柄赫帕尔,就是用黑王的鳞片打造的。
黑王尼德霍格,龙族始祖,死亡本身的第一代宿主。他的鳞片天然就拥有压制死亡权能的属性,所以赫帕尔对任何死亡系能力都有先天克制。
美杜莎被珀尔修斯斩杀之后,这柄剑就被封印在了她曾经的陵墓里。
那是海拉在冥界之外为自己建造的唯一一座陵墓,藏在现实世界与死者国度的夹缝之中,陵墓里还残留着海拉的神力。
路鸣泽现在只是一道精神体,对付海拉的残留神力还是太勉强了些,他在陵墓里被那些死亡之力困了很久,最后是把剑从封印石台上硬拽出来的,连带着整个人都被拉进了一堆泥土和碎石里。
他摊了摊手:“所以我的西装就被弄成了这样,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件西装呢,不过这柄剑总算是带出来了。”
他将剑交到路明非手里,那双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哥哥那双同样正在燃烧的黄金瞳。
他的表情郑重,声音也收敛了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散漫,一字一句地说:“加油吧哥哥,用这把剑杀死神明,让世界见证弑神者的诞生。”
路明非低头看着手中那柄漆黑的弯月。剑柄上路鸣泽留下的泥土尚未完全冷却,他能感觉到那层泥土下面还有另一层余温。
那是路鸣泽握剑时掌心的热度。
他知道这个小魔鬼从来不会轻易说“辛苦”,他能笑着说“这柄剑差点把我困在陵墓里”,就意味着那道封印足以杀死这个世界的大部分活物。
路鸣泽不是普通的精神体,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那几个存在之一,但连他都差点被留在那片死亡之力的漩涡里出不来。
而他冒着生命危险,是为了自己。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灰头土脸的小魔鬼,金瞳里的光芒闪了一闪。
他有很多话想问他——你到底花了多久才找到那座陵墓,你被困在死亡之力里的时候有没有受伤,你现在是不是又在透支自己。
但他看着路鸣泽那张苍白却依然笑着的脸,所有的问题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等你回来。”路鸣泽笑着说。
然后时间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恢复了流动,海拉的黑刃也重新挥下。
路明非低垂下眼眸,看不清他的眼神。
“好,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