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就入了冬。
卡塞尔的第一场雪比去年早了几周,细密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里簌簌落下,把城堡的尖塔和草坪上那座被挪到钟楼背后的等身雕像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图书馆的彩色玻璃窗上结了一层霜花,食堂的菜单里多了热巧克力和姜饼,芬格尔每天早晨都要裹着被子在暖气片前面蹲上好一会儿才肯去洗漱。
寒假来得恰到好处。芬格尔依旧和上次假期一样,提前两天就把行李箱摊在地上,往里面塞了几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两条沙滩裤、一双人字拖,还有一大包没拆封的德国香肠。
他说这是他妈点名要的,上次他带回去的那批被邻居们瓜分得一干二净,这次他妈专门发了邮件过来叮嘱他要带双倍的量。
路明非说你去德国为什么要带美国产的德国香肠,芬格尔理直气壮地说因为便宜。
他走的那天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手里还拖着一个轮子不太灵光的行李箱,在校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临走前又摇下车窗冲路明非喊了句“师弟我就先走了,你注意安全”,然后被出租车尾气呛了一嘴,咳嗽着消失在通往火车站的方向。
老唐今年不打算留在学院里过寒假。
他把康斯坦丁的奶瓶、尿布、换洗的小衣服整整齐齐地码进一个巨大的妈咪包里,又在侧袋里塞了好几包婴儿湿巾和一小罐奶粉。
康斯坦丁趴在他的肩头,嘴里叼着一个硅胶奶嘴,胖乎乎的小手抓着他的领口不放,偶尔把奶嘴从嘴里拔出来咿咿呀呀地嘟囔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话。
参孙蹲在他的头顶,尾巴缠住他的额头,像一顶不太规整的黑色贝雷帽。
路明非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收拾,问了一句护照和签证都搞定了没。
老唐头也不抬地回答说诺玛上周就办好了,护照、签证、社保卡、出生证明,全套证件都在妈咪包外侧的防水袋里。
康斯坦丁的身份证件上写的是“唐斯坦”,老唐说这个名字是他翻了好几天字典才定下来的,既保留了原来的音节,又能上户口,两全其美。
楚子航那边也收拾好了。
他拖着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出现在校门口的时候,夏弥跟在他旁边,手里只拎了一个迷你号的登机箱,另一只手里捧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奶茶。
老唐隔老远就看见夏弥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帽子上缀着一圈蓬松的兔毛,衬得她的脸格外小。楚子航背上背着网球包,手里还提着一个帆布袋,里面鼓鼓囊囊地塞着夏弥在路上买的零食和几本翻到一半的旅游杂志。
路明非跟楚子航打了个招呼,随口问了句他们上次请假回家都干了些什么。
夏弥抢在楚子航前面回答了,她说去了一趟澎湖湾,还去了垦丁,在海边骑了电瓶车,晒黑了好几个色号。
她在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楚子航站在她旁边,面无表情地补充了一句说民宿的老板娘以为他们是来度蜜月的新婚夫妻,夏弥没有反驳,他就也没再解释。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心想这两个人果然压根没回家。
什么“家中有事”,分明是拿着昂热特批的假期跑去台湾骑电瓶车了。
嘶,这算不算度蜜月?
夏弥把奶茶杯塞进楚子航手里,三两步蹦到老唐跟前,弯下腰凑近他怀里的康斯坦丁。
康斯坦丁正叼着奶嘴打盹,被她凑近的鼻尖蹭到脸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她那张笑得灿烂的脸。
夏弥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康斯坦丁肉嘟嘟的下巴,用那种哄小孩的语气拉长了声调说好久不见康斯坦丁,想姐姐了没有。
康斯坦丁把奶嘴从嘴里拔出来,茫然地看着她,然后打了个奶嗝。
老唐立刻把康斯坦丁往怀里拢了拢,板着脸纠正她:“严格来说你应该叫我哥哥。”
“才不要。”夏弥歪着头冲他比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现在又不是以前,凭什么让我叫哥哥。”
路明非在心里替老唐默哀了一秒。
按龙族的辈分来排,耶梦加得确实是诺顿的妹妹,但按实际战斗力来算,老唐在夏弥面前大概撑不过几个回合,除非让诺顿的人格上号,老唐的人格还是算了吧。
搞搞炼金术还可以,战斗方面就是一坨啊。
这事就跟让芬格尔去跟楚子航比刀法一样,毫无悬念。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老唐的肩膀,岔开话题说该登机了,安检排队还要一阵子,有什么家庭矛盾等到了滨海再解决。楚子航也默默地把夏弥的奶茶递回她手里,动作自然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夏弥接过奶茶喝了一口,没再继续纠缠辈分问题,只是边走边小声跟康斯坦丁说下次姐姐给你买糖吃,不要告诉你哥。
老唐在后面听得清清楚楚,嘴角抽了一下,但最终没说什么,只是把康斯坦丁的奶嘴从他手里轻轻抽回来重新塞进他嘴里。
路明非在登机口前掏出手机,给苏晓樯发了条消息,跟上次一样写了航班号和落地时间,顺带加了一句“这次是真的回来,保证不跑”。消息发出去没几秒,苏晓樯就回了一个表情包,表情包上是一只橘猫正举着菜刀在砧板上剁鱼,配文是四个大字——“我要你好看”。
路明非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好几秒,抹了抹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心想她果然还在为上次的事生气。
说起来也不算冤枉他。
上次在北京,他刚把苏晓樯从地铁站里托付给白夜集团的鬼族送走,转头就跑了个没影。
事后苏晓樯从白夜集团那帮戴棒球帽的壮汉口中断断续续听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气得好几天没回他消息。
最后还是路明非托了诺玛给她发了一份混血种保密协议的电子版,又亲自打电话担保她的身份,才让学院网开一面,没有抹掉她的记忆。
苏晓樯签完保密协议之后回他的第一条消息就是“路明非你给我等着”,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之后两个人恢复了联系,短信的内容也回到了以前那种互相吐槽的节奏,但苏晓樯偶尔还会冷不丁地发个菜刀表情包过来,提醒他这笔账还没完。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决定在飞机落地之前不再看任何消息。
上了飞机之后,座位安排是老唐抱着康斯坦丁和参孙坐靠窗的位置,路明非坐他旁边,楚子航和夏弥坐在过道另一侧。
空姐推着餐车经过时,夏弥把奶茶杯递给楚子航让他帮忙丢掉,然后探出头越过楚子航问老唐说康斯坦丁现在能吃东西了吗。
老唐说只能喝奶,辅食还要再等一两个月。
夏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过年的时候她炖点米糊给他尝尝,老唐还没来得及反驳说你会不会炖米糊,楚子航已经替他回答了:“她炖米糊的手艺还不错。”
“你怎么知道?”路明非隔着过道随口问了句。
“她在病房里给我炖过。”楚子航说。夏弥缩回头,把脸埋进楚子航的肩膀后面,只露出一对微微泛红的耳尖。
路明非倒吸一口凉气,决定终止这个话题。
老唐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康斯坦丁,康斯坦丁正抱着奶瓶努力地嘬着最后几口奶,完全没有理会周围这群人在讨论关于他的什么事。
参孙从他头顶探下脑袋,用尾巴尖轻轻戳了戳康斯坦丁肉嘟嘟的脸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的呼噜声,像是在提前替他拒绝夏弥的米糊。
一路上有说有笑,飞机穿过云层,朝滨海的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