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从早上开始就下起了雪。
细密的、绵软的雪,落在窗台上堆成薄薄的一层白,用手指一蹭就化成了水,带来刺骨的寒意。
路明非睡到快中午才起,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零星鞭炮声,最终是被膀胱的抗议逼下床的。
他随便煮了碗速冻饺子,韭菜猪肉馅的,上次逛超市时顺手拿的。把早饭和午饭一并解决之后,他窝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春晚的预热节目循环播放着喜庆的音乐,几个穿得红彤彤的主持人正在采访后台的演员,笑声从屏幕里传出来,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把音量调到最小,既不至于吵得心烦,又不至于让整个屋子陷入一种太过明显的寂静。
窗外的雪还在飘,细密的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老唐这几天在忙着做炼金实验,地下室那个简易实验室是他搬进来之后亲手搭建的,恒温恒湿设备嗡嗡地转着,工作台上摆满了从高天原带回来的材料标本和几排标注着编号的药剂试管。
他最近在尝试用一种新的催化剂来稳定抑制剂的活性,实验刚好进行到关键阶段,每天都要定时记录数据,连续好几天没出过门。
楚子航带着夏弥回了苏小妍那里,夏弥说要教师兄擀饺子皮,苏小妍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苏晓樯下午发了几条消息,说家里亲戚们正围着她问各种问题,从工作问到年终奖,她得在家待着应付。
路明非一一回完消息,把手机搁在茶几上,抬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街对面的居民楼亮起了一排排暖黄色的灯光,每一扇窗户里都有人影晃动,偶尔能听见隐隐约约的欢笑声从某户人家的阳台传出来。
远处有小孩在放烟花,一小簇金色的火花从楼宇间窜上天,在空中炸开,短暂地照亮了半条街,然后又暗下去。
他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经过餐桌时看见桌上摆着的那盆绿萝,藤蔓已经快拖到地板上了,叶子油亮亮的。
路明非站了片刻,给绿萝浇了点水,又回到沙发上坐下。
电视里的预热节目已经播完了一轮,开始重播去年的春晚小品,那个关于装修的段子他早就看过了,每个包袱在哪儿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有笑。
也不是觉得不好笑,就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的时候,笑这种情绪好像变得没那么必要了。
也不知道笑给谁看。
他的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漫无目的地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鞋柜上还摆着苏晓樯上次带来的那套碗碟,阳台的晾衣架上挂着昨天洗的卫衣,茶几下面压着老唐上次落在这里的一支铅笔。
这间公寓里到处都是别人留下的痕迹,但此刻只有他一个人。
路明非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除夕,他还在婶婶家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听着客厅传来的春晚声和表弟拆红包的欢呼声。
婶婶没有叫他出去一起吃年夜饭,他在房间里就着一碗已经坨了的饺子翻一本翻了好几遍的漫画。
那时候他觉得那间小房间就是自己全部的宇宙了,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拥有一整间公寓,会有一群愿意在除夕夜敲开他门的朋友。
但此刻他一个人坐在这间公寓里,听着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心里并没有觉得特别难过。
除开在高天原的那段时间,以前的他一个人度过了不知道多少个除夕,早就习惯了。
只是在把水杯放回茶几上时,他的动作还是停了一下,因为电视里的主持人开始倒数了。
全场观众一起喊着“三、二、一”,欢呼声从屏幕里涌出来,礼花在舞台上空炸开,彩带纷纷扬扬地飘下来。
新年到了。
他把水杯轻轻放在茶几上,对自己说了句“新年快乐”,然后拿起遥控器准备关电视睡觉。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马上快凌晨一点了,这个时间谁会来敲门?
他放下遥控器走到玄关拉开门,一股裹着雪花的冷风扑面而来。
老唐站在门口,眼镜片上全是雾气,头发被雪打得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里面装满了从超市买的火锅食材。
康斯坦丁被裹在羽绒服里趴在他肩头,金色的眼睛在玄关暖黄色的灯光下亮晶晶的,参孙盘在老唐头顶,尾巴尖上积了薄薄一层雪,正在往下滴水。
路明非看了看他手里那些袋子,又看了看他冻得通红的鼻尖,侧身让开门口让他进来,开口之前先沉默了一小会儿。
这几天的炼金实验进行到关键阶段,老唐连续好几天都没出过门。
此刻这个应该在地下室里盯着数据记录的人正站在他家门口,肩膀上还趴着个正在打哈欠的婴儿。
“实验不是正做到关键阶段吗?”
老唐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重新戴上之后看着他,语气跳脱,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实验哪有兄弟重要。”
说完他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又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做兄弟,在心中!”
路明非站在玄关,手还扶着门把手,看着老唐弯腰把康斯坦丁从怀里解下来竖抱好拍嗝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摇了摇头,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些家伙一个两个的,嘴上都不会好好说话,但脚底下跑得比谁都快。
他走过去帮老唐把塑料袋里的食材分门别类地拿出来,嘴巴上还在念叨,但声音里的笑意怎么藏都藏不住。
不过片刻,门铃又一次响了。
苏晓樯站在门口,深蓝色的羽绒服上落满了雪,手里拎着好几个沉甸甸的购物袋、毛肚、肥牛、金针菇、豆腐泡和好几盒不同种类的火锅底料。
她进门换鞋把购物袋往茶几上一放,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指尖,说家里人临时都出差去了没人陪她,菜买多了总不能放着浪费。
路明非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帮忙拎进厨房,发现最上面的一个袋子里还装着两包他上次说好吃的那个牌子的虾滑。
他拎着那两包虾滑,回头看了苏晓樯一眼。
苏晓樯正在跟老唐打招呼,两个人趴在茶几旁边逗康斯坦丁。
她把食指伸给康斯坦丁抓,康斯坦丁用那双金色的大眼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两只小胖手攥着她的指头咯咯笑起来,口水顺着下巴淌了一脖子。
苏晓樯接过老唐递来的纸巾帮他擦干净,动作意外地熟练。
路明非把虾滑放进冰箱里,心想这两个人的演技都不怎么样。
实验关键阶段不能离开人的老唐,家里人临时都出差了的苏晓樯。
每一个理由都编得漏洞百出,漏洞大到能塞进整个卡塞尔学院的主楼。
但他没有戳穿他们,他只是在关上冰箱门的时候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他想自己大概是天底下运气最奇怪的那种人。
他在婶婶家长大,从来没觉得“家”这个字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他搬到这间公寓之后,一点点学着把这里布置成属于自己的地方,学会了买菜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学会了在节假日给自己煮一碗速冻饺子,也学会了在失眠的半夜一个人去阳台看星星。
路明非以为这些就是独立生活的全部意义了——自己照顾自己,不麻烦任何人。
但此刻他的厨房里挤满了人,他的冰箱被塞得满满当当,他的茶几上搁着不知道谁带来的零食。
这些人和这些食物都不是他求来的,是他们自己敲开的门,自己走进来的。
而他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站在原地,等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来。
不出所料,门铃第三次响了。
他拉开门,夏弥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大袋年糕和鱼丸,羽绒服的帽子上积了好厚一层雪,鼻尖冻得通红,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雪地里刨出来的松鼠。
楚子航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两瓶果汁和一大袋粉丝,肩头落满了还没化的雪。
“我妈跟几个姐妹喝了快半箱啤酒,嫌我们两个小辈在场碍事,直接给我们轰出来了。我爸还在外地出差,说今年的铁路货运特别忙,过年回不来,年前就已经打了好几个电话道歉了。我看路师兄你这边灯还亮着嘛,正好过来,菜都带了!”
夏弥一边说一边往里蹦,熟门熟路地从鞋柜里翻出两双客用拖鞋,一双扔给自己,一双踢到楚子航脚边。
她喊苏小妍“妈”倒是喊得格外娴熟,看起来两人的关系不是一般的好。
路明非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又看了一眼楚子航。
楚子航把肩头的雪拍掉,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她说的都是真的。”
额,怎么说呢...听起来硬邦邦的?
路明非看着他沉默了好几秒,然后笑了出来,是从胸腔深处一路翻涌上来的笑意。
他退后一步让开门口,对着已经挤满了人的客厅和厨房,大声宣布:“好,都来了。那今晚就一起吃火锅。苏晓樯你把电磁炉插上,老唐把你老弟看好别让他乱爬。”
“夏弥赶紧把你那一袋年糕倒在锅里煮了,楚子航你过来,把这两瓶果汁拧开。冰箱左门那袋虾滑拿出来,还有上次苏晓樯带来的蘸料在橱柜里面,都别闲着,今晚上不吃完谁也别走。”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厨房里安静了小片刻,然后所有人都同时动了起来。
夏弥拆开了年糕的包装袋,老唐把康斯坦丁交给他,自己站起来去拿电磁炉,苏晓樯招呼夏弥把锅底料拆好递给她。楚子航站在门口脱掉大衣,露出里面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
他把换下来的湿鞋摆整齐,抬头看了路明非一眼,问他橱柜里面的蘸料是不是上次他推荐的那一种。
路明非说是,楚子航便走进厨房去翻橱柜。
电磁炉的电源线在地上拖过一道细长的影子,苏晓樯把鸳鸯锅架上去,往两边各倒了半锅清水。
火锅底料在沸水里咕嘟咕嘟地化开,红油翻滚着辣椒和花椒,菌菇清汤里浮着几片枸杞和红枣。
夏弥第一个把年糕倒进鸡汤锅里,又抓了一把鱼丸撒进去,拿筷子搅了好几下。
过了一会儿,夹出一颗尝了尝说熟透了一边吃一边催楚子航快把生菜端过来。
老唐在调蘸料,麻酱和香油的顺序又一次搞反了,被苏晓樯笑话了好一会儿。
老唐说他以前吃火锅都是直接蘸麻酱,从来没调过香油,苏晓樯说那你得尝尝我调的。她把自己调好的蘸料碗推到他面前,老唐尝了一口,表情从质疑变成了震撼。
两人开始就蘸料配方展开激烈交锋,最后一致决定让路明非来当裁判。
路明非给自己调了碗麻酱加蒜泥加香菜,尝了一口说还行,夏弥立刻大喊不公平,说裁判不能参赛,老唐趁机把他的调料碗抢了一半走。
楚子航坐在旁边,慢条斯理地涮着毛肚,七上八下刚好十五秒,动作精准得像是给毛肚做了个定时爆破。
夏弥看着他那套标准化的涮毛肚流程,忍不住笑出了声,楚子航就连吃个饭都要和机器人一样精密,然后她把自己碗里那片涮过了头已经老掉的毛肚偷偷夹到楚子航碗里。
楚子航低头看了看那片多出来的毛肚,没说什么,只是把它吃了。
康斯坦丁坐在老唐腿上,两只小胖手扒着桌子边缘,眼巴巴地望着红油锅底,口水已经把老唐的裤子洇湿了一大片。
参孙盘在他头顶,用尾巴尖给他擦嘴。老唐给他涮了一片年糕放在麻酱碗边晾凉,康斯坦丁抓起年糕用仅有的两颗乳牙慢慢地啃。
路明非坐在餐桌边,端起面前的蘸料碟,夹了一片刚烫好的毛肚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看着电磁炉的热气把所有人的脸都蒸得红扑扑的,空气中弥漫着火锅底料浓郁的麻辣香气,混着年糕特有的软糯甜香。
窗外除夕的最后几朵烟花还未散尽,又有人开始零落地放起了守岁的爆竹。
这座城市在旧年的最后一天凌晨,用烟火和气笛向已经消逝的三百多个日夜作别。
而路明非坐在自己的公寓里,围着一锅沸腾的汤底,身边挤满了赶都赶不走的人,充满了欢声笑语。
冬天,似乎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