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回到山顶的时候,雪还在下,比他去黄泉之前更大了一些。
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夜空中缓缓飘落,落在石灯笼的火光里,被映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色,转瞬又融进积了厚厚一层的雪地里。
他站在宴席的边缘,把沾了死气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抬头看了看舞池那边——风切和绮罗还在吵,黑泽琴换了首更轻快的曲子,姑获鸟们已经跳累了,正围坐在石灯笼旁边分一碟天妇罗。
他穿过正在互相敬酒的妖怪和人类官员之间,走到自己的座位旁边,刚要把外套放下,余光扫到那把空椅子上放着一只白瓷碗。
碗里是还冒着热气的红豆年糕,旁边搁着一双干净的筷子,碗底压着一小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两碗都给你留了”。
路明非挑起嘴角,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里,端起碗坐到椅子上。
路鸣泽正靠在椅背上,手里还端着那半杯残酒,目光从舞池那边收回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哥哥,你身上一股死鱼味儿。”
“黄泉那个地方就这样,每次去都得沾一身,不过你鼻子还真灵啊,一般人都闻不到这个味道的。”
路明非夹起一块年糕塞进嘴里,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你怎么还没走?”
“红豆年糕还没吃完。”路鸣泽用杯底指了指桌上那盘快空了的年糕,“而且我还要在这等你凯旋呢。”
“那你算是等到的,黄泉处理起来很简单。”路明非往嘴里灌酒,年糕有些粘牙,他试图用酒把年糕冲下去。
“是啊,我等到了。”路鸣泽把酒杯放在桌上,偏头看着他,“等来了一个全身都是死鱼味的哥哥。”
路明非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把从别天神那里得来的酒壶从袖子里摸出来,给路鸣泽又倒了一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两人碰了碰杯,谁也没说敬酒词,就那么安静地喝了一口。
舞池那边的音乐换了一曲更慢的调子,三味线的琴声像一条在雪地上缓缓流淌的小溪,从石灯笼旁边绕过去,绕过那些正在打盹的河童和还在争论谁更会欣赏画作的绮罗与风切之间,一直流到山顶最边缘的云海之上。
“黄泉那边彻底解决了?”看了一会儿,路鸣泽端着酒杯问。
“彻底解决了。”路明非看着自己杯子里微微晃动的酒液。
“它觉得自己挺聪明的,拿凡人的命威胁我,说我没办法永远守在这个世界,而且他猜对了,我确实没办法永远呆在这。”
“但巧合的是,海拉的死亡权柄在我身上,让我能够直接干涉黄泉,所以我直接抹去了它的意识,把黄泉变成我自己的东西。这样不管我在不在这个世界,它都在我的掌控之下。”
“就像掌握海拉的死亡权柄一样,将其占为己有。”
“对,跟海拉那次一样。”路明非把酒杯放在膝头,“一个是掌管死亡的出口,一个是掌管死亡的入口。现在两端都在我手里...我是不是也能自称死神了?”
“听起来你现在是两个世界的死亡总代理了,这官听起来可不是一般的大啊,有没有什么升职感言要发表的?”
“升职?”路明非想了想,“我现在就想把年会糕吃完,然后去把这一身怪味消掉。”
路鸣泽笑起来,伸手指了指他身后。路明非转过身,看见小雪乃正气喘吁吁地从厨房方向跑过来,手里捧着一碗刚出锅的红豆年糕,跑得太快脸颊冻得通红,冰晶发饰都在晃。
她把碗往路鸣泽的座位上一放,年糕穿过路鸣泽,落在了桌子上,然后立刻转向路明非:“龙君大人您回来了!黄泉那边的事情解决了?”
“解决了。”路明非说。
“那您有没有受伤?”
“没有。”
“那您吃饱了吗?”
“正在吃。”
小雪乃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想起来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块红豆年糕塞给路明非。
路明非看了一下,是一块他最喜欢的绿豆年糕,他不禁陷入了短暂的回忆。
上次来的时候,在和灶神一起洗碗时,灶神问过他最喜欢什么味道的年糕,路明非想了想,说自己最喜欢绿豆味的年糕。
爸爸妈妈刚离开的第一个新年,婶婶家里买了一大包廉价的绿豆年糕,小胖子直接扑上去占据了所有的年糕,路明非想要拿一块,却被婶婶厉声呵斥:
“你是哥哥,应该让着弟弟!”同时小胖子路鸣泽在婶婶背后对着他做鬼脸,一脸嘲讽。
还是叔叔心疼他,悄悄给他买了块绿豆年糕。
很小的一块,大概只有两根手指那么大,而且是用的绿豆粉,不是真的绿豆,尝起来很劣质。
但路明非还是吃的很开心。
从那以后,路明非好像再也没有吃到过绿豆年糕了,路鸣泽始终霸占着所有年糕,就算丢了都不给他。
小雪乃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
“这是灶神让我给您留的,不是我偷的!灶神说您就想吃这个!”
路明非接过那块温热软糯的红豆年糕,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苏晓樯从旁边的席位上探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解决完了?”
“完了。”
“没受伤?”
“没受伤。”
“那就好。”苏晓樯点了点头,把自己面前那碗还没怎么动的味增汤往他那边推了推,“刚出锅的,还没凉。黄泉那边冷不冷?你在雪地里站那么久,先喝两口热汤暖暖胃。”
路明非接过那碗冒着热气的味增汤,低头喝了好大一口。
热汤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从黄泉带回的最后一点寒气被这口汤彻底驱散。
他把碗放下来,透过蒸腾的热气看着苏晓樯正低头翻布袋找纸巾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大概是他今晚喝过最好喝的东西。
路鸣泽在旁边端着酒杯,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目光移向了舞池,嘴角挂着一个极淡的弧度。
远处不知谁在炭火堆里丢了几个新地瓜,夏弥已经拽着楚子航往那边跑了,风切追着参孙从石灯笼上扑下来,绮罗趁乱宣布猫又一族今晚战果累累。
路明非端起酒杯,在一片正在重新沸腾的笑声和琴音里轻轻抿了一口,觉得今晚的雪大概比他回来之前还要暖和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