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天原待了几天之后,路明非开始觉得该回去了。
他说不清这种感觉是怎么冒出来的。
高天原的日子实在太舒服了,樱林还开着,温泉还温着,灶神每天变着花样做年糕,小雪乃每天早上都会准时出现在门口,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问他今天要去哪儿。
这种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没有任何东西催促他离开。
但有一天早晨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下意识想看时间。
指尖摸到一片冰凉,他才意识到那里没有手机,只有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不知道是谁在他睡着时放在那里的。
高天原很好,好到不需要时间。
但他发现,他在惦记那间公寓。
他惦记窗台上那盆绿萝,不知道藤蔓有没有垂到地板。
他惦记滨海冬天的风,那种带着海水咸味的、干燥的、冷得让人清醒的风。
他惦记那个阳台,入冬之前他去晾过一次被子,收回来时被子上全是太阳的气味。
他惦记的东西都很小,小到说不出口,但确实在那里。
是啊,高天原固然舒适,但另外一个世界也是自己的家,这边的剧情已经“大结局”了,现在需要的,就是将另外一个世界也打通关,做到“完美结局”。
那几天他带着众人在高天原玩了个遍,又去温泉泡了一轮。
路明非陪小雪乃逛了樱林,让风切带老唐去火山口附近采集了几块含金量极高的矿石,让灶神和苏晓樯一起蒸了一大锅饺子。
他甚至抽空去了一趟白夜神社,跟老神官聊了一会儿。
黄昏时分他坐在樱林边的石灯笼旁,水面上的花瓣随月光缓缓旋转。
他忽然想起路鸣泽。
那小家伙总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忙碌,为他铺路,为他写信,为他从陵墓里拔出那把赫帕尔时沾了一身泥。
而他从没来得及好好说一声谢。
路明非觉得明天就要走了,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片干透的樱花瓣,夹在指尖看了很久,又放回口袋里。
“我会找到你的。”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像风一样。
第二天清晨,天气格外好。大天狗带着众妖在云阁门口送行。
酒吞和玉藻前早就离开了,毕竟酒吞喜欢一边打架一边喝酒,高天原可不适合打架,但日本的黑道文化正好让他打爽了。
玉藻前需要去帮助酒吞擦屁股的同时继续扩张政治势力,光靠那些狐崽子可做不到,所以只留下了大天狗一人。
小雪乃没有哭,只是站在石灯笼旁边,用手轻轻摸了摸那只耳朵一长一短的雪兔子。
那是她之前用雪堆的,路明非走之前用一道小法术封存了,放在她的窗台上,她每天都会用新雪替它修补边缘。
她抬起头朝路明非挥了挥手。
“龙君大人,下次回来,兔子会长出一只新的耳朵!”
路明非忍不住笑了。
“那要让它长两只一样长的。”
小雪乃认真点了点头。“我会练好的。”
灶神从厨房追出来,把一袋刚蒸好的绿豆年糕塞进他手里,说是路上吃,别放凉了。
风切蹲在石灯笼上,缺了半截的耳朵在风里微微抖动:“龙君大人,下次来记得带新的黄油饼干。”
话音未落,被绮罗一尾巴扫在脸上,风切一个不小心掉在地上。
绮罗优雅地甩了甩尾巴:“下次来记得带我上次说的那种猫罐头。”
黑泽琴没有出来送行。
但路明非临出门时,发现自己外套口袋里多了一枚樱花书签,是他前天夹在笔记本里的那片,被仔细封了一层透明的薄膜,边缘平整,一点皱褶都没有。
他翻开笔记本,扉页多了一行字,笔迹端正清秀:“龙君大人,高天原永远为您盛开。姑获鸟黑泽琴敬上。”
下面还有着她孩子的签名,同时伴随着“龙君大人早日回来!”,“天佑吾王常胜利”等诸多句子。
路明非合上笔记本,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片书签。
金色的门在空气里拉开。他抬起手,手腕上那枚玉坠在阳光下闪了闪。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樱林,然后第一个跨过了门。
空气变了。
没有了高天原的恒温,没有了樱花和檀香的气息。
滨海冬天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海水微微的咸涩,混着街边早餐铺子飘出的油条味,冷得让人鼻子发酸。
他们落在路明非公寓的客厅里。
窗外天刚亮。灰蓝色的晨光透过半掩的窗帘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上。
那是他们离开之前随手放下的,杯沿还留着一个浅浅的指纹,没人动过。
公寓里的空气带了淡淡的灰尘味,但不算太重,像短时间没住过人的样子。
路明非走过去拉开窗帘,晨光涌了进来,照亮了客厅。
寒风乘虚而入,让直面窗口的路明非打了个哆嗦。
阳台那盆绿萝果然长长了,藤蔓垂到地板砖上,最前头的一小段已经卷起来,朝着窗外的方向蔓延。
他拿起搁在一旁的小喷壶,给绿萝浇了水。
老唐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把康斯坦丁从怀里放下来。
小家伙又沉了些许,穿一件厚实的连体棉服,在沙发上滚了半圈,自己扶着靠垫坐了起来,金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重新变得熟悉的房间。
参孙甩掉尾巴上沾的樱花瓣,蹲到茶几上,开始巡视领地。
夏弥伸了个懒腰,走到阳台门口伸了伸脖子:“还是这边舒服,高天原虽然好,但总觉得自己像是客人。”
她顿了一下,“虽然你说了那里也是家,但没有在我这里住着自在。”
苏晓樯站在窗边,看着滨海清晨的街道。灰扑扑的天色下,有人骑着电动车从楼下经过,车筐里放着刚买的菜。
她回过头笑了笑:“那边才过几天,这边好像也就过了一两天。每次回来都感觉像做梦一样。”
路明非把水烧上,从橱柜里翻出一包还剩下大半袋的挂面。
他一边烧水一边说:“我调了时间流速,让两边的时间稍微接近。先吃点东西吧,晚点想干嘛再说,反正假期还有挺久的。”
夏弥立刻举起手:“师兄,我想去吃火锅。”
老唐看了看康斯坦丁,又看了看窗外的天:“那也得等中午吧,早饭吃火锅是不是有点太生猛了。”
“那你说早饭吃什么。”
“油条。”老唐的语气很笃定,“想吃油条,还有豆浆,最好再来一碗咸咸的豆腐脑。”
苏晓樯已经拿起外套套上了:“楼下早餐铺子应该有。我先下去看看,顺便买点鸡蛋和青菜回来。”
她走到门口换了鞋,回头看了路明非一眼,“你那个挂面别煮太多,留着中午配火锅。”
“知道。”路明非关掉灶火。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日期,离寒假结束还有不少天。
窗外,滨海冬天的风穿过街道。
远处有鞭炮声零星响着,是还没过完年的尾巴。
他把樱花瓣从口袋里掏出来,仔细夹进那本旧笔记本里,合上,放回书架。
水开了,他重新拧开灶火,把挂面下进锅里。
厨房里腾起白色的蒸汽,混着窗外的晨光,在屋子上方慢慢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