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乐馆,猛鬼众最核心的据点之一。地面以上是供上流社会消遣的日式高级料亭,地面以下是猛鬼众的议事核心,也是风间琉璃最常用的落脚之处。
极乐馆最深处,一间宽阔的和室。
纸灯投下昏黄的光晕,落在榻榻米上,把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染成一层淡金色。浅浅的檀香从角落的香炉里升起,在灯光下缓缓盘旋,与庭院里隐约传来的水声融在一起。
源稚女...风间琉璃侧卧在榻榻米上,一身深色的宽袖和服,衣襟松散地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精瘦的胸膛。他脸上画着浓重的艺伎白妆,眼角用笔尖勾出一抹绯红的目妆,整个人像是从浮世绘里走出来的妖精。
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呼吸很轻很浅,随时可能醒来,像一只收敛了利爪的野兽。
门被轻轻拉开。樱井小暮跪坐在门口,双手捧着一只银色的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支密封的注射器,注射器内的液体呈现出淡金色,在灯光下缓慢流动,带着一种不属于药物的温润光感。
她谦卑地开口:“龙王大人,这就是目前市面上闹得沸沸扬扬的君主之赐。”
源稚女没有睁眼。他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又像是等着她把话说完,过了片刻才缓缓睁开那双黄金瞳。
“放这儿吧。”他语气懒散,哪怕侧卧着的身影看起来毫无防备,无形的压迫感却始终笼罩在他周身。
樱井小暮微微躬身,将注射器放在榻榻米边缘的矮桌上,然后退回门边,安静跪坐。
源稚女没有去看那支药剂,而是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轻声道:“你先退下吧。”
樱井小暮犹豫了一下,但它终究没有开口劝诫他,只是低声应了一句,推门退了出去,在走廊里安静地坐下,竖起耳朵。
源稚女慢慢坐起来,抬手拿起那支注射器,在指间轻轻转了两圈,淡金色的液体在灯下流淌,像是被冻住的阳光。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废弃矿井里的夜晚。他蜷缩在井底,全身的骨头都在发出碎裂般的声音,龙血在他体内翻涌,试图将他彻底吞噬。
他拼命试图维持那一点属于“源稚女”的意识,抓住那个名字不放,就像抓住一根快要断掉的绳子。
井口上方,源稚生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片空白,像看着一件已经决定要丢弃的东西。
他为什么要杀死自己?因为自己血统失控了,变成了怪物。
如果当时有这支药剂,他就不会失控,不会变成怪物,不会被他亲手推入黑暗,不会在那片无尽的深渊里独自挣扎了近十年。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药剂,目光晦暗难明。
风间琉璃拧开密封盖,拔掉针头护帽,将针尖抵在自己左臂的静脉上,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殷红的血液顺着细长的导管逆流而上,与透明的金色液体在针筒内壁短暂交融,然后被一并推回血管深处。
樱井小暮跪坐在门外,听到里面传来注射器活塞推到底那一声极轻的响动,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里。
几乎同一时刻,和室里传出源稚女的声音。
“退下。”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樱井小暮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低下了头,起身推回了扇门,屈膝退出了极乐馆的廊道,直到走出很远,才在回廊拐角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掌心已经掐出几道血痕。
她无力改变源稚女的决定,只能等候在距离不近不远的地方,注意着房间里的动静。
和室里,源稚女闭着眼睛,等待着那支药注入之后身体可能产生的反应到来。
他见过那些注射过劣质进化药的人蜕变成死侍时的样子,见过他们从活生生的人变成只知撕咬的野兽。
他虽然不知道君主之赐的药效究竟如何,但既然市面上的好评那么多,即便无法彻底压制他的血统,至少也能让他暂时找回一丝自我。
但下一刻,他在恍然间愣住了。
预料中的血统沸腾并未出现。他的身体没有加深血统侵蚀的迹象,他体内那股一直被他拿命压制的龙血,它没有变得更狂暴,却也没有变得更温顺。
他感觉到的是一种奇异的稳定,就像一个一直在狂风暴雨中航行的老船长,终于感觉到了脚下那艘船找回了重心的那一瞬。
我的血统……没有下降?
不仅没有下降,风间琉璃甚至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龙血正在变得精粹。
那些因为吞服劣质进化药而造成的杂质正在被这支药剂从血液中剥离出来,那些早已与他的血肉纠缠在一起的毒物,正在被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一寸一寸地翻找出来,从根源上碾碎,排除。
他的身体开始发烫。
静脉中的药液正沿着血液的流向蔓延至全身,像是有人在用温水一遍一遍地冲刷他的骨骼和皮肤。
药剂顺着血管流经他的四肢百骸,将他体内那些造出的杂质翻涌起来,推向一个出口。
他听见自己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响。
两个声音同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那种感觉极其诡异,像是他身体里一直住着两个人,如今他们被同一股力量推着,被迫靠拢。
“源稚女”……那是他的名字,是他原本属于自己的身份。是那个在深山里奔跑、在溪流里捞鱼、追在哥哥身后喊“哥哥等我”的孩子。
而另一个人格叫“风间琉璃”,是他的另一面,他在极乐馆的舞台上笑着扮演的那个角色,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抬手,都挑动着台下所有人的心弦。
同时也是王将手里最强大的武器。
两个声音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在同一片意识的洪流中撞在一起。
他听到他们在争吵,在互相否定,在试图用各自的逻辑说服对方。但那只药剂的力量正在像一只手一样,将这两个声音缓缓捏合在一起。
那些因为血统侵蚀而变得模糊的记忆,那些因为人格分裂而无法言说的情感,那些在漫长岁月中被他自己刻意遗忘的碎片,正在重新归位。
他看到自己蜷缩在矿井深处,浑身被黑色的鳞片覆盖,声音不成人形。
风间琉璃看到自己的手在颤抖,意识到那是源稚生的手,他看到源稚生站在井口,雪白的月光落在他额头上,他面无表情地盖上井盖。
然后他看到了井盖的间隙里,那个被封印的怪物仰起头,那张已经扭曲的脸上,明明应该只剩下兽性的眼睛,却映着月光,最后的泪痕还没有干透。
源稚女猛地睁开眼睛,一股剧烈的冲击感从脑内涌向四肢,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倒,整个人重重地摔在榻榻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身体开始抽搐,全身的骨骼发出密集的错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体内翻掘重组。
他蜷缩着身体,双手死死抓住榻榻米的边缘,指节泛白,发出低声的如同野兽濒死时才会发出的闷哼。他额头上的青筋剧烈跳动,浑身的汗珠滚落下来,在榻榻米上洇出深色的印记。
他不知道这种状态持续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更长。
当那股力量终于平息下来时,他和室里只剩下他剧烈的喘息声和窗外的风声,他缓缓撑起身体,动作迟缓,像是大病初愈。
源稚女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双手,那对曾经如熔金般永不熄灭的黄金瞳,此刻已经变回了一双普通的黑眸。
他愣在原地,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角落的镜子前。
镜中的男人面色苍白,汗水濡湿了鬓发,嘴角还带着一点残留的暗红。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眼眶里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像是很多年前源稚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时那样。
那对始终伴随着他的黄金瞳,敛去了光芒,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源稚女张开嘴,胸腔里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他俯下身,一口暗红色的污血被呕了出来。
污血溅在榻榻米上,散发着浓烈的腥气和某种说不清的苦涩,那是沉淀在他身体里太久的劣质药残渣,和早已溃烂的血脉杂质。
他擦了擦嘴角,看着镜子里那双平静的、属于人类的眼睛,慢慢直起身来。
过了很久,他抬起手,手指轻轻覆上镜面,像是要触碰镜子里的自己,他嘴角缓缓勾勒起一个极其平静的笑容,声音嘶哑却清晰。
“王将……原来都是你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