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梨衣醒来的时候,感觉到了一样东西。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它确确实实地笼罩着她。像是清晨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又像是窗口吹进来的风,一种久违的、轻盈的、让她觉得整个人都变轻的东西。
她躺了好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和以往每天早上都一样的尝试。
绘梨衣张开嘴,试着发出一个声音。
以前每一次尝试,喉咙都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亦或者是暴虐的龙文。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喉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她轻轻地,试探地,发出了一声气息音。
那声音从她的喉咙里滚出来,落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绘梨衣愣住了。
她又试了一次,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晰。她试着念出自己的名字:“绘梨衣。”
声音有点沙哑,像很久没有用过的琴弦重新被拨动,但确实是她的声音。
她开心得几乎要跳起来。
她终于能说话了,她可以亲口叫出“哥哥”了,可以亲口说出“早安”和“晚安”,可以告诉别人她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绘梨衣张了张嘴,想再试一次,想叫出那个名字。
一个模糊的念头从心底浮起来,不带任何言语,只是一股沉甸甸的下坠感。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只是觉得,在真正做好准备之前,应该先藏起来。
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那些以前每天早上都压在她骨头上的沉重感消失了,她整个人都轻盈了不少,像是放下了什么一直在背着的东西。
那个念头没有再来打扰她,却像一根细小的锚一样固定在某处。
她本能地相信了那份感觉。
上午,源氏重工的医生照例来给她做体检。
绘梨衣坐在检查台上,安静地任由医生把仪器贴到她身上。
以前每次体检,她体内的数据都会让仪器发出令人担忧的警报声,今天数据很稳定,稳定得像一个健康得不能再健康的普通人。
医生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眉头慢慢皱起来。
绘梨衣看着他的表情,忽然发现自己能感觉到一件事:她似乎可以控制身体在仪器上呈现出来的模样。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一种本能,当她想着“让心跳变得再快一点”,她的心跳就真的会变快。想着“让血统的读数看起来跟以前一样”,屏幕上的数据就会真的回落到过去那个让人担忧的水准。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数据调回了从前的水平。
医生看着屏幕,眉头舒展开来,叹了口气:“还是老样子。血统持续不稳定,建议继续限制活动范围。”
绘梨衣坐在检查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她心里浮起一个小小的、安静的想法:藏好了。
之后的日子,绘梨衣开始了一场只有她知道的游戏。
在医生和看护面前,她还是那个不能说话、虚弱易碎的上杉家主。
她会在医生提问时安静地点头或摇头,会让自己的体温和心跳保持在过去的水平。
但一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之后,她就开始偷偷地,小心翼翼地练习说话。
绘梨衣很开心。
她对着镜子,轻轻地念出自己认识的字。
她念单词,念简单的句子,有时一整个下午都在练习同几个音节的发音。
她的声音从断断续续的气音变成完整的音节,再变成一句完整的、能让人听清的话。
有一天傍晚,绘梨衣终于能流畅地念出一整句话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用那副全新的、清晰的嗓音轻轻地说:“哥哥,好久不见。”
说完之后绘梨衣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仍然不确定那个藏在心底的、让她躲藏起来的念头是什么,但她本能地相信着它,也相信自己的沉默与等待是对的。
她还不能被发现,还不能被看见,她还需要继续当那个安静的、被关在源氏重工里的上杉家主。
但在那些没人注意的时刻,她会偷偷练习说话,会一遍一遍地读自己认识的字,会在夜里躺在床上时想一些以前从来不敢想的事情。
比如,那场在手机上偶然开始的相识。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她睡不着,抱着手机消磨时光,登录了一个很久没碰过的游戏账号。
她没想到会匹配到那个叫“龙君”的玩家。
龙君的打法很奇怪。
他的战术不算花哨,但每一步都精准得让她难以招架,完全就是依靠坚实的基本功获得的胜利。
她试了好几种打法,都被他用一种极其冷静的方式化解了。
直到第三局,她才找到破绽,拿下一场胜利。
绘梨衣盯着屏幕上出现的“胜利”两个大字,愣了好半天,她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么有意思的人了。
作为常年登顶拳皇天梯榜一的玩家,绘梨衣可谓是“高处不胜寒。”
但今天,她遇到对手了,一个叫做“龙君”的陌生玩家。
从那天起,她开始期待每天晚上上线的时间。
龙君不是每次都在线,但每当他在线时,他们总会打上好几局。
绘梨衣发现龙君不怎么说话,他的手速和思路都非常清晰,当她不理解某个操作时,他会敲下一行简短的说明,不多一个字,却总能让她明白关键所在。
她曾经问过他的名字为什么叫龙君。
屏幕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敲过来一行字:“朋友取的,改不掉了,一直被他们这么叫。”
绘梨衣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龙君。
听起来就像是一位神明。
她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轻轻念了好几遍,比念自己的名字还认真。
一天深夜,游戏结束后,龙君发来一条消息:“今天玩得很开心,下次再一起。”
绘梨衣抱着手机看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回,最后只打了一个“嗯”字发过去。
她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龙君是什么样的人呢?
如果他真的是一位神明的话,那大概是很温柔的那种神明。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发出声音,但被子里蜷起的肩膀表明她正在笑。
窗外,东京的灯火仍然通明。
绘梨衣闭上眼睛,心里那件被她藏好的事,像一枚被埋在土里的种子。
她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发芽,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它会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