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城内。
叶胜和亚纪浮出水面,摘下氧气面罩。
有空气。
虽然稀薄,虽然带着一股古老的、金属的气息,但确实有空气。
叶胜大口呼吸着,感觉肺部的灼烧感慢慢消退。
空气里有种奇怪的味道——不是霉味,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时间本身的味道,混着青铜的锈蚀气息,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像是焚香过后残留的余韵。
“这怎么可能?”亚纪环顾四周,“水下六十七米,怎么会有空气?”
叶胜摇摇头。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这座城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他打开头灯,照亮周围。
他们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
头顶是拱形的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尽头,只能隐约看见穹顶上刻满了繁复的纹路,像是某种天象图。
脚下是光滑的青铜地板,铺着几何形状的图案,那些图案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龙文,那些文字散发着幽绿色的光芒,把整个空间照得忽明忽暗,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
空气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这是……”亚纪的声音在颤抖,“青铜城内部?”
叶胜没有说话。
他看向前方。
那里有一条甬道,通向更深处。
甬道两侧站着无数蛇面人身的青铜雕像,和入口处的一样。
它们手持长剑,面目狰狞,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
那些雕像的眼睛是银色的,随着他们的移动,那些眼睛似乎在转动,像是在注视着他们。
“走。”叶胜说,“去看看里面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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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穿过甬道,进入一个更大的空间。
这里像是一座大殿。穹顶更高,空间更大,四周的墙壁上全是龙文。
大殿中央有一个巨大的贡台,用青铜铸成,上面摆放着什么东西。
叶胜走过去,脚下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那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鼓点,又像是这座城在回应他的存在。
贡台上放着一个青铜罐。
罐子不大,长度不超过一米五,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纹路。
那些纹路和墙上的龙文不同,更加精致,更加古老,像是某种禁忌的咒语。
罐身上隐约能看出一个人形的轮廓——蜷缩着,像是婴儿在母体中的姿态。
那些纹路从罐底一直延伸到罐顶,形成一幅诡异的图案,像是一条巨龙盘绕着一个沉睡的人。
叶胜盯着那个罐子,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里面有东西。
沉睡的东西。
不是死的,而是活的,只是睡着了。他能感觉到那种沉睡的气息,像是冬天里蛰伏的动物,呼吸缓慢而悠长。
“这就是任务目标。”亚纪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什么。
“诺玛说的‘卵’……应该就是这个。”
叶胜点点头。
他绕着贡台走了一圈,仔细观察那个青铜罐。
罐身上没有明显的开口,完全密封,像是从铸造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再打开。那些纹路在灯光下微微流动,像是在呼吸。
“想办法带走。”他说,“任务要求是取样。”
亚纪皱眉。
“这东西……能带走吗?”
叶胜也不知道。但任务就是任务。
他试着伸手触碰那个青铜罐。指尖刚触到罐身,一股冰凉的感觉传来——不是普通的凉,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触碰到了时间本身。
那种凉意顺着手臂蔓延上来,让他浑身一颤。
“怎么了?”亚纪紧张地问。
叶胜摇摇头。
“没事。就是……很凉。”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抱住那个青铜罐,用力往上抬。
很重。比他预想的还要重。但那罐子动了——它离开了贡台,被叶胜抱在怀里。
“帮我。”他说。
亚纪过来帮忙,两人一起把那个青铜罐抬下来,放在地上。罐子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很久。
叶胜从腰间解下一根绳索,开始往罐子上绑。那绳索是特制的,能承受几百公斤的重量。
他一边绑一边说:“等下我们把它拖出去,浮力应该能帮上忙……”
话没说完,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不是那些雕像,不是那些龙文,而是更深的地方——像是这座城本身,在注视着他们。
“叶胜?”亚纪的声音有点发颤,“你感觉到了吗?”
叶胜点点头。
“感觉到了。”他说,“但我们没时间了。氧气还剩多少?”
亚纪看了一眼仪表。
“一小时十分钟。”
叶胜的手更快了。
绳索绑好之后,他站起来,目光落在大殿的另一侧。那里还有一扇门。
“去看看。”他说。
亚纪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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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推开那扇门。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
一张青铜床,一张青铜桌,一把青铜椅。像是某个人的寝宫。
床铺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但在灰尘下面,隐约能看出丝绸的痕迹。
墙上刻着一些图案——不是龙文,而是壁画,画着一个人形,周围环绕着火焰。
桌上放着一个长形的金属匣子。
叶胜走过去,拿起那个匣子。
很重。入手沉甸甸的,像是里面装满了金属。
匣子表面刻着繁复的纹路,摸上去有一种冰凉的触感,那种凉不是金属的凉,而是另一种更深的凉,像是能冻住时间。
他摸索着匣子上方,找到一条凹槽。
“咔”的一声轻响,机件滑出,整个匣子呈扇面散开。
一把把刀剑出现在他眼前。
七把。
每一把都造型古朴,刀刃上刻着繁复的纹路。
它们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寒芒,虽然不知道沉睡了多久,但依然锋利得让人心悸。
那种锋芒不是普通的锋芒,而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气息,像是每一把刀剑里都藏着一头沉睡的凶兽。
叶胜倒吸一口凉气。
他不认识这些刀剑的来历,也不知道它们叫什么名字。
但他能感觉到——这些东西很珍贵,可能比那个青铜罐可能还要珍贵。
它们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气息,像是被时间浸泡过的古老存在,像是从神话时代流传下来的遗物。
他伸手想拔出一把试试,但手指刚触到剑柄,一股刺痛从指尖传来。
像是被电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拒绝了。
他猛地缩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什么也没有,但那种被拒绝的感觉如此真实。
“奇怪……”他嘟囔了一句。
算了,带回去再说。
他把那个金属匣子重新合拢,也用绳索绑起来。现在他身上背着两个东西。
一个青铜罐,一个金属匣子,沉得他直不起腰。
“走吧。”他说,“我们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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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回到大殿,拖着那两个沉重的物件走向来时的方向。
但就在这时,整个大殿忽然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确实存在。
叶胜猛地抬起头。
“怎么了?”
亚纪的脸色变了。
“门。”她说,“入口的门——”
他们扔下东西,冲向甬道,跑向城门的方向。
但已经晚了。
那扇城门不知何时已经合拢,和周围的青铜墙壁融为一体,再也找不到任何痕迹。
叶胜拼命地摸索着,敲打着,但回应他的只有沉闷的金属声,那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像是这座城在嘲笑他们。
“不……”亚纪的声音在颤抖,“不……”
叶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通讯。”他说,“试试通讯。”
亚纪按下通讯器,但耳机里只有一片死寂。
“曼斯教授?曼斯教授?”她一遍遍地呼叫,但没有回应。
通讯断了。
叶胜的心沉到了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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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尼亚赫号上,曼斯盯着屏幕。
屏幕上一片雪花。
“通讯中断。”塞尔玛的声音从声纳舱传来,带着颤抖,“完全丢失信号。”
曼斯沉默了几秒。
“下潜深度?”
“六十七米。他们已经进入青铜城内部。”
曼斯的手握紧了船舷。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这种时刻——信号丢失,人没了,最后只剩下一具冰冷的尸体,或者什么也剩不下。
“再等三分钟。”他说,“三分钟后,如果没有信号,向学院求援。”
三分钟。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甲板上的人都不敢说话,只能听见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大副站在曼斯身边,手里攥着对讲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漆黑的江面,像是希望能从那里看见什么。
塞尔玛从声纳舱探出头,脸色苍白,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她看着曼斯的背影,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水手们围在甲板上,沉默地看着那片漆黑的江面。
月光洒在江面上,把江水染成一片流动的银白,但那银白之下,是无尽的黑暗。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倒计时的钟声。
三分钟过去了。
屏幕依然是雪花。
曼斯闭上眼睛。
他的手还握着船舷,握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那张常年冷峻的脸上,此刻露出了某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的疲惫。
他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但每一次都一样——那种无力感,那种眼睁睁看着却什么也做不了的绝望。
他睁开眼,看向那片江面。
月光洒在江面上,很美。但那美下面,藏着吞噬一切的黑。
“发报。”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青铜计划’任务组失联,请求支援。”
塞尔玛点点头,手指颤抖着按下发送键。
曼斯依然看着那片江面。
雪茄从他嘴里滑落,掉在甲板上,滚了两圈,停在那里。他没有去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