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伸出手,握住了暴怒的剑柄。
剑身的金色纹路亮了起来。
光芒从剑柄涌向剑尖,从剑尖涌向他的手臂,从手臂涌遍全身。
金色的光在他身上流动,不是温柔的、像月光一样的流淌,而是灼热的、像岩浆一样的奔涌。
他站起来。
甲板上没有人说话。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人站在那里的时候,你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握着剑,月光落在他肩上,金色的光在他身上流转。
不是平时那个懒洋洋的、什么都无所谓的路明非。
而是另一个——更沉、更稳、更危险的。
那个在另一个世界里,被万妖朝拜、被神明敬仰、被所有人称为“龙君”的人。
路明非走到船舷边,看着水下那些越来越近的金色眼睛。
十二双。
浑浊的、没有温度的金色,在水下像十二盏鬼火,忽明忽暗。
它们已经离得很近了,近到能看见它们狰狞的头颅从水面下浮出来,近到能闻到它们身上那股腐烂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
江水拍打着船身,发出低沉的声响。
风从远处吹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月光落在他的肩上,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真是的,为什么总是不能让人安心呢。”路明非轻声说,好似在念诵一篇经文。
他握紧了剑。
然后路明非纵身一跃,跳进了江水里。
水花溅起,又落下。月光依然静静地照着。
江水之下,金色的光芒没有熄灭。
路明非没有浮上来。他沉下去了——主动地、像一把刀一样扎进那群伪龙中间。
冰冷的水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头灯的光束在浑浊的江水里划出一道白色的线,照出那些狰狞的轮廓。
光束里飘浮着细小的颗粒,像是被搅起的淤泥,又像是某种生物腐烂后留下的碎屑。
十二双金色的眼睛同时转向他。
浑浊的、没有温度的金色,像是十二盏被诅咒的灯。
他没有等它们扑过来。
白色的鳞片从他手背浮现。
不是从皮肤下面长出来的,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涌动,把鳞片从骨头里推出来。
那感觉不疼,是凉的,像是有人把冰块塞进了血管里。
鳞片很薄,很密,每一片都紧贴着皮肤,边缘微微翘起,在头灯的照射下泛着幽幽的白光。
那光不是金属的反光,更像是月光落在雪地上,从内部透出来的那种冷白色的光。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金色。
不是伪龙这种浑浊的、被污染的金色,而是纯粹的、像熔化的黄金一样的金色。
竖瞳从瞳孔中央竖起,像两把收拢的刀锋,君王的气质不怒自威。
半龙化在一瞬间完成。
伪龙们开始咆哮,虽然他们连神智都没有,但对于危险警惕的本能还是有的。
“说起来,路鸣泽给我的言灵我还没完全使用过呢,今天就拿你们试试吧。”
路明非张开嘴,开始念诵。
不是人类的语言。
那声音低沉、沙哑,在江水中震荡,像从地壳深处传来的轰鸣。
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重量,压在周围的水体上,压在那十二头伪龙的身上。
“hephaestus——”
第一个音节从喉咙里滚出来。
江水开始颤抖。
不是剧烈地晃,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轻轻推了一下,整片水域都跟着震了一瞬。
锻造者。
在古老的传说中,赫淮斯托斯是诸神的铁匠,他用火焰和金属铸造了神明的武器和宫殿。
但在这个音节里,它的意思是“铸造规则的人”,锻造世界的秩序。
“apollyon——”
第二个音节。
江底的淤泥翻涌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
那些伪龙的眼睛同时闪了一下,浑浊的金色里闪过一丝不安,气息变得更加混乱狂暴起来。
毁灭者。
启示录中无底坑的使者。
但这个音节的意思是“终结不该存在之物”,抹去那些被错误地创造出来的东西。
“din——”
第三个音节。
江水开始旋转,以路明非为中心,形成一个巨大的、缓慢的漩涡。
那十二头伪龙被水流裹挟,身不由己地向中心靠拢。
他们嘶吼着,反抗着,想要摆脱水流的裹挟,却无能为力。
审判。
不是人类的审判,是世界的审判。
是万物运行之初就写进规则里的、对一切僭越者的裁决。
“rax——”
第四个音节。
漩涡的速度骤然加快。
那些伪龙的身体开始被水流拉扯,鳞片被掀开,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皮肤。
黑色的不明液体从鳞片的缝隙里渗出来,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绝对不是血。
公正。
宇宙的公正,是你种下什么就收获什么,是你做了什么就要承受什么。
“tis——”
第五个音节。
那十二头伪龙被水流拖到了同一个位置,挤在一起,像被塞进笼子的野兽。
它们互相撕咬,互相踩踏,鳞片和血肉在水里翻飞。
时间。
不是人类的时间,是世界的刻度。
是万物从诞生到消亡的必然,是没有东西可以逃脱的河流。
江水在颤抖。
那些音节不是一个一个念出来的,它们是连在一起的,像锁链一样扣合。
每一个音节都嵌进前一个音节的缝隙里,形成一条完整的、闭合的环。
路明非站在漩涡的中心,站在那个环的中央,江水在他脚下旋转,白色的鳞片在他身上蔓延,金色的眼睛倒映着那十二头伪龙的影子。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然后他念出了最后三个音节。
“raidho。 raidho。 raidho——”
三遍。
车乘。
轮行。
车轮碾过骨头的声响在水下回荡。
不是比喻,是真的听见了——那声音从江底传来,从岩石的缝隙里传来,从这条河流千万年的记忆里传来。
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推着一辆沉重的战车,车轮压过碎石,压过枯骨,压过所有挡在路上的东西。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响到那些伪龙开始挣扎,开始嘶吼,开始用头颅撞击江底。
三遍。
在古北欧的符文体系中,三是最有力量的数字。
念一遍是宣告,念两遍是确认,念三遍是不可更改的判决。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
江水灌进他的肺里,但他不需要呼吸。
白色的鳞片已经覆盖了他的大半身体,从脖颈到胸口,从胸口到腰际,从腰际到双腿。他整个人都在发光,金色的、灼热的、不可直视的光。
他念出了最后一个词。
“wunjo——”
喜悦。
但此刻这个词从路明非嘴里念出来,没有任何喜悦的意思。
它是一种宣告——宣告这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将被抹去,宣告这场屠杀即将结束。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江面,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可违抗的、绝对的威压。
然后,他念出了翻译。
那声音不是龙文,是人类能听懂的语言。
低沉,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岩石的重量,带着火焰的温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的威严。
“我立于天权之上,统御之诏不容违逆——天御。”
江水猛地一沉。
方圆百米内的水面瞬间凹下去一个巨大的弧形,像有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上方按下。
那弧形的边缘是陡峭的,像一口被砸扁的铁锅,锅底是那十二头伪龙。
它们被压在水底,动弹不得,身体紧贴着江底的淤泥和碎石。
鳞片在重压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生锈的铁门被强行推开。
黑色的液体从它们身体的每一个缝隙里挤出来,不是流血,是被榨干。
路明非的身体开始上升。
不是游上去,是飞上去。
天御在他身上施加了一个反向重力场,把他自己变成了炮弹。
路明非冲出水面的时候,江水在他脚下炸开,白色的水花溅起几米高,在月光下碎成无数细小的水珠,每一颗水珠都折射着月光和剑光,像一场短暂的、绚烂的烟花。
他在空中停住了。
悬浮在江面上空大约二十米的位置。
江水在他脚下很远的地方,夜风在他耳边呼啸,月光在他头顶倾泻。
白色的鳞片从衣领爬上他的脖颈,从袖口爬上他的手背,从衣摆爬上他的腰际,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件由冰雪铸成的铠甲。
金色的眼睛像两颗燃烧的太阳,瞳孔里的竖瞳在夜风中微微收缩,倒映着江面上那十二个正在挣扎的黑色身影。
暴怒的剑身上,金色纹路与他身上的鳞片呼应,一明一灭,像是两颗心脏在同步跳动。
他低头看着江面。
那十二头伪龙正在从那片被重力碾碎的水域中挣扎着爬出来。
有的浮在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息,嘴里喷出的水雾在月光下泛着黑色的光。
有的半沉半浮,身体被重力压得变了形,鳞片翻起,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正在缓慢愈合的皮肤
不愧是模仿龙族制造的生物兵器,正常的次代种在这股漩涡的撕扯和重力的压迫下都改死去了。
但这伪龙却只是重伤,没有死去,生命力之顽强可见一斑。
路明非没有给它们机会。
他握着暴怒,从空中俯冲下去。
他不是在战斗,是在收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