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踩上303宿舍的地板时,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不是腿软,是踩习惯了云阁的木板地,突然踩到水泥地板,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就好像你刚从一艘船上下来,站在陆地上还觉得地在晃。
老唐跟在他后面走出来,怀里抱着小黑龙,也是一脸恍惚。
“明明,”他说,“我怎么觉得……这宿舍变小了?”
“不是你变小了。”路明非说,“是高天原太大了。你习惯了大的地方,回到小的地方就觉得挤。”
“有道理。”老唐点点头,把怀里的衣服拿出来,拍了拍灰,叠好放在床上。
小黑龙从他怀里飞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外面的风景。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只小东西身上,黑色的鳞片泛着幽幽的光。
它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回来了”的满足。
芬格尔从被子里探出头。
他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睛还没睁开,嘴角挂着一丝口水,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里爬出来的。
他眯着眼睛看了路明非一眼,又看了老唐一眼,又看了路明非一眼,然后猛地坐起来。
“师弟!”他的声音尖得破了音。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你知道你走了多久吗?一天一夜啊!我在这宿舍里一个人待了一天一夜!”
“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我都不敢出去!我怕我一出去,你就回来了,然后没人给我开门!”
路明非看着他。
“所以你在宿舍里待了一天一夜?”
“对!”芬格尔理直气壮,“我连泡面都是泡好了端回来吃的!我就怕你回来的时候我不在!”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如果不在的话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芬格尔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一条缺氧的鱼。
“我……我忘了。”他小声说。
老唐在旁边笑出了声。
小黑龙也从窗台上飞起来,落在老唐肩上,歪着脑袋看芬格尔,叫了一声,像是在说“你可真行”。
芬格尔瞪了它一眼。
“笑什么笑?你一个小龙,懂什么孤独?”
小黑龙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满。
孤独?血之哀懂不懂。
芬格尔没理它,转向路明非,眼睛里闪着光。
“师弟,你们去那边……有没有给我带特产?”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坛酒,扔给他。
芬格尔接住那坛酒,捧在手里,眼睛瞪得老大。
那是一坛白瓷坛子,釉色温润,坛身上没有任何标识。
但坛口封着红纸,纸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这是什么?”芬格尔的声音在发抖,隐约带着不易察觉的兴奋。
“酒。”路明非说,“高天原的特产。妖怪们酿的,三百年陈酿。”
芬格尔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三……三百年?”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师弟,你……你确定?这不是你在超市买的?”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你不想要就还我。”
“要要要要要!”芬格尔把酒坛子抱在怀里,像抱着自己的孩子吗,又亲又闻。
“师弟,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亲师弟!不,你就是我的亲爹!不,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出息能当饭吃?”芬格尔理直气壮。
“能当酒喝?这可是三百年的酒!三百年!我活了这么多年,连三十年的好酒都没喝过!”
他抱着酒坛子,在宿舍里转了一圈,嘴里念念有词。
“我得找个地方把它供起来……不行,太显眼了……那我藏起来?藏哪呢……床底下?不行,太潮了……柜子里?不行,太挤了……”
路明非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行了,”他说,“你慢慢想。我要去找大天狗商量点事。”
芬格尔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去吧去吧,别打扰我思考。”
路明非懒得理他,转身走出门。
老唐抱着小黑龙跟在后面。
“明明,”老唐小声问,“你给芬格尔那坛酒,真的是三百年的?”
“嗯。”
“那你……不心疼?”
路明非摇摇头。
“不心疼。”他说,“但答应了的事,得做到。”
老唐点点头,没有追问。
大天狗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在他周围镀了一层银边。
他的白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银色的眼睛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便服,腰间别着一柄短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雕塑。
路明非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龙君。”大天狗微微欠身。
“嗯。”路明非说,“我回来了。”
“属下看见了。”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大天狗,我问你个事。”
“龙君请说。”
“你一个人在这边,忙得过来吗?”
大天狗沉默了一秒,“忙得过来。”
路明非瞪了他一眼。
“说实话。”
大天狗又沉默了一秒。
“忙不过来。”他说。
“属下一个人,分身乏术。有些事情需要人跑腿,有些事情需要人盯着,有些事情需要人出面。属下一个妖,做不了那么多。”
路明非点点头。
“我打算给你找点帮手。”他说,“酒吞和他的族人们。”
“茨木童子他们在高天原等着,我得找个地方把他们安顿下来。”
大天狗想了想。
“龙君,学院里不方便。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不好解释。而且他们身上妖气太重,瞒不过那些混血种的感知。”
路明非挠挠头,“那怎么办?”
大天狗说:“属下本体会在芝加哥找一个隐蔽的地方。龙君找个时间请个假出去,属下派人去接。把酒吞他们安顿在那里,再慢慢安排。”
路明非愣了一下。
“你的本体?他不是在外面忙吗?”
“再忙也要回来接人。”大天狗说,“酒吞他们来了,不能没人管。属下本体会安排好一切,龙君只需要请个假,走出学院,剩下的交给属下。”
路明非想了想。
“请假出去……怎么说?总不能说我要去接亲戚吧?”
大天狗看了他一眼。
“龙君可以随便找个理由。去买东西,去散心,去见朋友。相信曼施坦因教授不会为难您的。”
路明非叹了口气。
“行吧。那我找个时间请假出去。到时候怎么联系你?”
“属下本体会在芝加哥火车站附近等。”大天狗说,“龙君到了,自然会看见。”
路明非点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我先回去跟酒吞他们说一声,让他们准备准备。”
大天狗微微欠身,“属下遵命。”
路明非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
“大天狗。”
“在。”
“谢谢。”
大天狗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一个人在这边撑着。”路明非说,“辛苦了。”
大天狗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属下应该做的。”他说,声音很低,但很稳。
路明非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月光照在走廊上,在地板上铺成一片银白。
大天狗站在原地,看着路明非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龙君,”他轻声说,“您还是这样,一点没变。”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
与此同时,冰窖深处。
一切都很安静。只有仪器嗡嗡的声音,和远处滴水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血,又像是某种古老的东西。
那个被石英玻璃腔包裹的青铜罐静静地悬浮在强磁力场中。
罐体表面流转着暗金色的微光,内部的液体循环发出低沉的汩汩声,像是某种沉睡的巨兽在缓慢呼吸。
仪器上的指示灯正常跳动。温度正常,磁场正常,一切正常。
然后,罐体深处的那个身影动了一下。
不是手指,是整个身体。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挣扎,想要破壳而出。
那团蜷缩的、小小的、模糊的身影,在淡蓝色的液体中缓缓舒展开来。
仪器上的指示灯开始以一种诡异的频率跳动,看的让人心惊胆战。
指示灯跳动的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连仪器都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
红光一闪一闪的,在冰冷的空气中格外刺眼。
罐体开始剧烈摇晃。
石英玻璃腔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那些裂纹从底部开始,一点一点地向上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挤。
液体从裂纹中渗出,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然后是爆裂声。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爆炸,而是一种沉闷的、压抑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挣脱了束缚的声音。
石英玻璃腔碎了。
碎片飞溅到四周,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淡蓝色的液体从罐体中涌出,在地上汇成一片浅浅的水洼。
浓烟从罐体里涌出来,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
那不是普通的烟,而是一种黑色的、带着火星的、像是从地狱深处冒出来的烟。
根本不像是现实世界的产物。
然后,火光亮了起来。
那道火光从罐体深处升起,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照亮了整个冰窖。
墙壁上的仪器被映成了暗红色,地上的液体在高温下蒸发,发出嘶嘶的声响。
烟雾中,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他全身冒着火焰,那火焰不是普通的红色,而是一种诡异的、带着金色的橘红。
火焰舔舐着他的皮肤,他的头发,他的每一寸身体。
但那些火焰不像是要烧死他,更像是……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
他的眼睛是猩红色的。
不是龙族的那种金色,不是神明的那种银色,而是一种浑浊的、没有温度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的猩红色。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理智,没有任何情感,只有一种野兽般的、原始的、吞噬一切的本能。
他站在那里,火焰在他身上跳动。
他的嘴角慢慢咧开。
不是笑,是某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东西——像野兽看见猎物时的兴奋,像猎手在暗处瞄准目标时的期待。
声音从那团火焰里传出来,沙哑,低沉,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来的。
“哥哥……我来......吃掉你了!”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火焰从他身上喷涌而出,冲上了天花板。
警报声顿时响彻了整个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