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黑色的轿车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晕在挡风玻璃上拖出细长的尾巴。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把车窗摇下来一半。热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空调的冷气被冲散了大半。
“今晚住哪儿?”他问。
楚子航的眼睛看着前面的路。“酒店。离火车站近,明天一早去取资料。”
路明非点了点头,没再问。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
两边的梧桐树长了很多年,枝叶在半空中交握,把路灯的光剪成碎片,一片一片地落在挡风玻璃上。
酒店在一棵老槐树后面,门面不大,灯光昏黄。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花还没开,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楚子航停好车,两人走进大堂。
前台的服务员正在桌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
她看了一眼楚子航,又看了一眼路明非,目光在两人身上各停了一秒。
“两间房。”楚子航说,把身份证递过去。
服务员没多问,办完手续把房卡递过来。
电梯里很安静。路明非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影,楚子航站得笔直,他靠在角落里,歪着头,像一棵歪脖子树挨着一棵松树。
“明天几点?”他问。
“七点,那个时候火车站人少,方便交接。”
路明非没有反驳。
七点这个时间从楚子航嘴里说出来,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没有商量的余地。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
床单是白色的,叠得棱角分明,枕头有点硬,床头柜上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盒纸巾。
空调已经开了,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路明非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苏晓樯发来的消息:“休息了吗?”
他回了一个字:“嗯。”
“明天见。”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决定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这时,门被敲响了。
不重不轻,三下。
路明非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谁?”
“我。”
楚子航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
路明非走过去开门。楚子航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还带着一点没干透的水汽,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没睡?”路明非问。
“跟你说一下明天的任务。”楚子航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坐姿很直,腰背和椅背之间隔着一道缝隙,像是在参加什么正式会议。
路明非坐回床上,盘着腿。
两个人隔着一张床头柜,像两个时代的人。
“明天去火车站,接一个专员。代号007,真名叫雷蒙德。”楚子航翻开文件夹。
“他手里有一份重要资料,关于日本蛇岐八家的。昂热校长说资料很重要,安全起见,让我们两个人一起去取。”
路明非挠了挠头。
“007?这代号也太高调了吧?”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茬。
“资料的内容,昂热校长没有细说。他只说,这份资料和你以后的任务有关。”他合上文件夹。
“明天接到雷蒙德,拿了资料,我们直接回酒店。你今晚早点睡。”
路明非点了点头。
“行。”
楚子航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
“你那边,”他头也不回地说,“婶婶家,还住得惯?”
路明非愣了一下,不明白楚子航问这个干嘛。
“还行吧,就那样。”
楚子航没再说什么。他拉开门,走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了什么人。
路明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角落蜿蜒到灯座旁边,和婶婶家那条差不多,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清晨,路明非被手机的闹钟吵醒。
屏幕显示六点半。
他躺了一会儿,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洗漱的声音——楚子航大概已经起了。这个人起床的钟点和他的剑术一样精准,不差一分,不晚一秒。
路明非爬起来,洗漱,换好衣服。
出门的时候,楚子航已经站在走廊里等了。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白色的t恤。头发还带着一点没干透的水汽,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
“早。”路明非说。
楚子航点了点头,转身往电梯走。
两人在酒店餐厅吃了早饭。
自助餐,东西不多,但够吃。
路明非拿了一碗白粥、一个煮鸡蛋、一小碟咸菜。楚子航拿了一杯黑咖啡和一片全麦面包,坐在他对面,喝得很慢。
服务员过来收隔壁桌的盘子,目光在楚子航身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路明非,大概在想这两个人是什么关系——不像同事,不像朋友,也不像兄弟。
“那个雷蒙德,”路明非咬了一口鸡蛋,“长什么样?”
楚子航放下咖啡杯。
“没见过,他说他会找我们。”
“就这?”
“就这。”
路明非把最后一口鸡蛋咽下去,心想这任务描述得可真够详细的——时间、地点、人物,一个比一个模糊。
两人吃完早饭,退了房,开车去火车站。
火车站很旧。
灰白色的水泥墙面被岁月熏成了暗黄色,墙角长着青苔,雨水从屋檐滴下来,在地上砸出一排小坑。
候车厅的顶棚很高,钢架结构裸露在外面,像一副巨大的骨架。
阳光从顶棚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格光影。
站台上人不多,毕竟滨海市也不是什么大城市。
几个拎着行李的旅客在等车,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扫地板,扫帚刮过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一对老夫妻坐在长椅上,老太太靠着老头打瞌睡,老头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眼睛闭着,不知道是在看还是在睡。
楚子航看了一眼手表,八点四十五。
“还有一刻钟。”
两人靠在站台的柱子旁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明非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火车准点进站。
铁轨传来沉闷的震动,从远处滚过来,越来越近。
火车头从弯道那边露出来,车灯在阳光下显得有点多余。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
车门打开,旅客们拎着行李走下来。
有的人拖着箱子,有的人背着包,有的人抱着孩子。
路明非的目光扫过人群,在队伍的末尾,看见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年轻人。
他走得很慢,但步伐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
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双深褐色的眼睛。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包带缠在手腕上,缠了好几圈,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
他的目光从人群中穿过来,落在楚子航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向路明非,也停了一秒。
他走过来,在楚子航面前停下。
“楚子航?”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在喉咙里磨过的。
楚子航点了点头。
年轻人把风衣领子放下,露出一张瘦削的脸。
颧骨很高,眼睛很亮,嘴角带着一点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没笑。
他的皮肤很白,白得像是很久没晒过太阳,下巴的线条很利落,和楚子航那副雕像似的五官不同,他的好看里带着一点病态的意味。
“雷蒙德,执行部专员,代号007。”他伸出手。
楚子航和他握了一下。
“狮心会会长,执行部专员,楚子航。”
雷蒙德转向路明非,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
“路明非?”
路明非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
“听说过。”雷蒙德的嘴角又动了动,那个弧度大了那么一点点,“王牌嘛。”
路明非看了楚子航一眼。
楚子航面无表情。
“东西呢?”楚子航问。
雷蒙德把公文包从手腕上解下来,递给他。
“都在里面。昂热校长说,让你们两个亲自带回去,不要经手别人。”
楚子航接过公文包,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沓文件,厚厚的,用牛皮纸信封封着,封口处盖着红色的蜡印。蜡印上压着一个纹章,是一棵半朽的世界树,卡塞尔学院的校徽。
他没翻看,合上包,把包带缠在手腕上。
“辛苦了。”楚子航说。
雷蒙德摇了摇头。
“应该的。”
他转过身,正准备说什么——
脚下的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有人在地底下推了一把。
但路明非感觉到了,那种震动从脚底传上来,顺着骨头一路往上,最后在胸口闷闷地响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被敲了一下。
楚子航的手按住了柱子。
雷蒙德的表情变了。
第二下震动来得更快、更猛。
站台的水泥地面裂开一道细缝,从柱子脚下一直延伸到铁轨旁边。
那缝隙像一条黑色的蛇,蜿蜒着向前爬,边沿的碎石子哗啦啦地往下掉。
顶棚上的钢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力量在拧它们。玻璃窗哗啦啦地响,有几块从高处掉下来,砸在地上碎成无数碎片,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旅客们尖叫起来。
有人蹲在地上,抱住了头。
有人往外跑,行李箱扔在身后,轮子还在转。
有人抱着孩子躲在柱子后面,那个孩子已经吓哭了,哭声尖得能划破玻璃。
那个扫地的工人扔了扫帚,蹲在墙角,双手抱头,肩膀在发抖。那对老夫妻被惊醒了,老太太抓着老头的手臂,手指陷进他的袖子里。
“地震了,快逃!”有人喊。
站台的裂缝越来越大。铁轨扭曲了,枕木翘起来,碎石从顶棚上簌簌往下落,在地上砸出一片白灰。
雷蒙德把公文包塞进楚子航手里,手在发抖,声音却稳住了。
“你们快走!带着资料走!这里我来处理——”
楚子航没有动。
他看了路明非一眼。
路明非抬起头,看了看头顶那些摇摇欲坠的钢架,看了看地上那些蹲着发抖的旅客,看了看那个抱着孩子、脸色煞白的女人。
那女人大约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碎花裙子,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声音,大概是吓傻了。
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一一扫过去。
然后他看向楚子航。
“师兄,”他说,“你说学校能善后吗?”
楚子航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头顶的钢架,看了一眼裂开的地面,看了一眼那些昏过去的普通人。
不,还没有昏过去,他们还在尖叫,还在跑,还在抖。
楚子航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应该没问题,小心点,别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