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叹了口气,因为他认出来了。
这帮人他见过,见得还不少。
卡塞尔学院的走廊里,在自由一日的战场上,在每一次需要“善后”的时候。
他们是校工部的人,前海豹突击队队员,退役后不知怎么就被学院招揽了,做起了校工的工作。
平时他们在校园里修水管、换灯泡、剪草坪,但路明非知道,这些人真正的手艺不是维修。
“你认识他们?”婶婶转过头,声音还是那么高,但多了一种东西。
不是惊讶,而是愤怒。
路明非站起来。
“学校的……工友。”
婶婶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从恐惧到惊讶,从惊讶到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到愤怒。
她的嘴唇抖了两下,然后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客厅里炸开。
“路明非!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带这些人来我家干什么?!”
路明非张了张嘴。
婶婶没让他说话。
“你什么时候叫的人?你要搬家?你也不跟我们商量一声?!”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
路明非正要开口,为首那个壮汉已经微微鞠躬。
“抱歉,打扰了。”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恭敬,“我们的车还在楼下等着,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他说完,一挥手。
身后的壮汉们鱼贯而入。
他们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几乎没有声音。他们穿着军靴,走在婶婶每周末精心擦拭的实木地板上,留下清晰的脚印。
婶婶看着那些脚印,一口气没接上来。
“你们...你们给我把鞋脱了!”
没有人理她。
一个壮汉将一瓶酱油塞到婶婶的手里,然后一脸歉意的看着路明非。
“抱歉路明非先生,我们昨天晚上才从佛山那边赶过来,我们在那边度假来着,没能完成您的吩咐...但不要紧,我把东西带来了!”
看着壮汉那副郑重的表情,路明非还以为这是什么不得了的神圣任务呢。
而其他的壮汉们则是径直走向路明非的房间。
门是关着的,走在最前面那个壮汉在门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路明非。路明非点了点头,他才推开门。
房间里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头柜上放着台灯。
墙角堆着两个纸箱,是路明非的“宝贝”。
一些盗版漫画,和一些光碟。
壮汉们走进去,开始搬东西。
他们的动作很快,但很轻。
一个人把纸箱抱起来,另一个人把衣柜里的衣服往外拿,叠都没叠就塞进了一个黑色的行李袋。
看似塞得很乱,但其实很整齐,像是做过无数次。
第三个人蹲在书桌前面,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几支笔,一个旧钱包,几张皱巴巴的纸条,还有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照片。
他把照片举起来看了一眼,递给路明非。
路明非接过来,是一张毕业照。
仕兰中学那一届的合影,他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半张脸被前面的人挡住了。
旁边是苏晓樯,站在第一排正中间,笑得很好看。
他把照片揣进口袋。
壮汉们继续搬。
床上的被褥被卷起来,塞进另一个行李袋。
床头柜上的台灯被拔了插头,用泡沫纸裹了一层,放进纸箱里。书桌上的书被摞成一摞,用绳子捆了,拎起来就走。
叔叔站在餐桌旁边,看着这些人搬东西,嘴微微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目光从壮汉身上移到路明非身上,又从路明非身上移回壮汉身上,嘴唇动了好几次。
“明非,”他终于挤出一句话,“你……你真的要搬走啊?”
路明非抬起头,看着叔叔。
那个男人站在餐桌旁边,老花镜还架在鼻梁上,但那张报纸已经握不住了,被他攥成了一团。
他的手指粗短,关节突出,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机油。
“嗯。”路明非说。
叔叔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的目光从路明非身上移到那些壮汉身上,又从壮汉移到门口那些纸箱上。
他看着一个壮汉把路明非那把旧椅子扛在肩上走了出去,那把椅子是杂物间里的,他坐了十几年,椅背上的漆都磨掉了。
“那……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叔叔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婶婶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路鸣泽从角落里探出头来,他的眼睛瞪得老大了,目光从那些壮汉身上一一扫过去。
每扫过一个,瞳孔就放大一点。他的手机掉在地上了,屏幕朝下,传出尖锐的游戏音效。
他看见一个壮汉把路明非那台旧笔记本电脑装进了包里——那台电脑是路明非自己攒钱买的二手货,外壳上还有一道裂缝。
路鸣泽知道那台电脑,因为路明非从来不让他碰,说里面存了很重要的东西。
路鸣泽又缩了回去。
婶婶还站在门口。
她看着那些壮汉进进出出,看着他们把路明非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搬走。她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想说些什么,但最后挤出一句话。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路明非看着她。
“昨天。”
“昨天?你昨天就决定了,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路明非没有回答。
婶婶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到那些壮汉身上。
她看见一个人背着行李袋下楼,又看见另一个人扛着纸箱跟上去。她的目光追着那些背影,看了很久。
“你就这么走了?”她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像刚才那么尖了。
路明非看着她。
“婶婶。”他说,“谢谢你这几年的照顾。”
然后他鞠了一躬,很认真、很尊重。
婶婶的嘴唇又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最后一个壮汉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拎着路明非那个黑色的行李箱。
拉杆被擦得锃亮,不知道是谁擦的——大概是某个校工部的人,用他那双提过枪的手,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路明非先生,”壮汉说,“都搬完了。”
路明非点了点头。
他环顾了一圈客厅。婶婶站在门口,叔叔站在餐桌旁边,路鸣泽缩在角落里。
三个人,三种表情——愤怒、沉默、嫉妒。
他没有再看。
路明非走出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在水泥台阶上。
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
壮汉们跟在他后面。
楼下停着五辆黑色的suv。
车漆在阳光下泛着光,一字排开,把整条巷子堵了大半。
路明非看了一眼,心想这排场也太大了。
“五辆?”他问。
“一辆载人,一辆载货,三辆备用。”为首那个壮汉跟在他身后,表情很认真,“楚子航特派员说,要以防万一。”
“什么万一?搬家能有什么万一?”
壮汉想了想。
“比如路上有人想劫你。”
路明非一脸黑线,而壮汉却是一脸认真。
“行吧。”路明非放弃了争辩,校工部的人啥都好,就是有些刻板。
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中间那辆suv的后座门,坐了进去。
座椅是皮质的,很软,空调已经开了,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
壮汉们把最后的行李装上了车,动作很轻,像是怕磕坏了什么东西。
车子发动。
路明非从车窗里看了一眼那栋老居民楼。
三楼那扇窗户,窗帘动了一下。
他看见一个人的影子站在窗边——是婶婶,还是叔叔,他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