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路明非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窗帘外面是灰蓝色的光,像有人把墨水兑进了水里。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东西昨晚就收拾好了,一个背包,几件换洗衣服,充电器,顺便填了一下假期的行为表格。
大天狗给的黑卡揣在口袋里,卡面被体温焐得温热。
他下床,走进卫生间。
凉水冲在脸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翘着,下巴光溜溜的——昨天刮过了。
走出卫生间,他换了衣服。
深灰色的t恤,牛仔裤,白色的帆布鞋。
背上包,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书桌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衣柜里的衣服挂得服服帖帖。
挂钩上那只塑料小恐龙一晃一晃的,在晨光里泛着廉价的光泽。
阳台上拖把和扫帚排在一起,像一对双胞胎。
地垫上那双粉色的毛绒拖鞋摆在那里,兔耳朵还竖着。
平时的日常卫生不用在意,楚子航提前安排了人在路明非不在的时候打扫卫生。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在水泥台阶上。
他走下楼梯,推开单元门。
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那棵石榴树的味道,混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
那只橘猫还没来,石榴树下空空的,只有几片落叶贴在地上。
一辆出租车停在巷口。
楚子航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黑色的t恤。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看见路明非,点了点头,拉开后座的门。
路明非正要走过去——
“路明非。”
他回过头。
苏晓樯站在单元门口。
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一条浅灰色的运动裤,脚上还是那双白色的帆布鞋。
头发没有扎起来,披在肩上,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她走过来,把塑料袋递给他。
“路上吃。”
路明非接过来,往里看了一眼。
是两个饭团,还热着,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
“你几点起的?”他问。
苏晓樯没有回答,就这么看着路明非的脸。
“到了发消息。”
“嗯。”
路明非拉开车门,坐进去,楚子航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车子发动,驶出巷子。
路明非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苏晓樯还站在单元门口,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把头发拢到耳后,然后转身推开门,走了进去。
巷口的石榴树晃了一下,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蹲在树下,眯着眼睛。
路明非把饭团放在膝盖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走,光晕在车窗上拖出细长的尾巴。
“苏晓樯?”楚子航头也没回。
“嗯。”
“她送你的?”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话说师兄,你咋不让家里人送你去机场?”
“他们都没空,家里的佣人要照顾我妈,如果开车去的话还还要让人把车开回去,所以我干脆打车去机场。”
“这样啊...”
......
机场的人比想象的多。
出发大厅里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从四面八方涌来,涌向不同的柜台、不同的登机口、不同的目的地。
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航班信息,女播音员的声音甜美但毫无感情。
楚子航去办登机牌,路明非站在旁边等着。
他把塑料袋打开,拿出一个饭团,剥开保鲜膜,咬了一口。米饭还是温的,里面包着肉松和黄瓜,口感很丰富,还有一些鱼子。
楚子航拿着两张登机牌走回来,递给他一张。
“走吧。”
安检排队的人很多。路明非站在队伍里,把剩下的半个饭团吃了,保鲜膜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过了安检,两人找到登机口,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路明非掏出手机,给苏晓樯发了一条消息:“过了安检了。”
苏晓樯秒回:“嗯。饭团吃了?”
“吃了。”
“好吃吗?”
路明非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好吃。”
苏晓樯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到了跟我说。”
路明非把手机揣进口袋。
飞机落地的时候,芝加哥正是下午。
(有时差)
阳光从航站楼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金色的光。
路明非背着包,跟着楚子航走出到达口。外面的人很多,举着牌子的司机,抱着孩子的父母,拖着行李箱的旅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楚子航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夏弥还没到,她的航班晚点了。”
“那我们在哪等?”
“酒店。校长订好了,先去办入住。”
两人上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黑人老头,戴着墨镜,嘴里嚼着口香糖,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踩下油门。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芝加哥。
高楼,车流,广告牌,一切都和滨海不一样。
这座城市的节奏比滨海市快多了,路上的行人脚步匆匆,红绿灯变换的速度也快,像有人拿着遥控器不停地按。
“其他新生呢?”路明非问。
楚子航看着手机。
“有人接,不用我们管,校长说我们只负责夏弥就行。”
路明非点了点头。
酒店离机场不远,算是正常水平的酒店,门口种着两棵棕榈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楚子航办好了入住,把房卡递给路明非一张。
“先上去放东西,然后下来等。”
“夏弥什么时候到?”
“不知道,她说到了联系我们。”
“她有我们的联系方式?”
“负责她的导师应该会给吧。”
路明非上楼把背包扔在床上,洗了把脸。
楚子航已经坐在大堂的沙发上了,手里翻着那本没看完的书。路明非在他旁边坐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大堂里的人不多。
一个穿西装的商务人士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时不时笑一声。
一对老夫妻坐在角落里,老太太靠着老头打瞌睡,老头拿着一份报纸,眼睛闭着。前台的服务员在敲键盘,偶尔抬头看一眼门口。
路明非等得有点无聊,开始数天花板上那些装饰性的木条。
一根,两根,三根——数到二十几根的时候,眼皮开始打架。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楚子航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说了一句“好”,挂了。
“到了?”路明非睁开眼。
“到了,就在门口。”
路明非坐直了身体,揉了揉眼睛。
酒店门口停着一辆黄色的出租车。
车门开了,先出来一只白色的帆布鞋,然后是另一只。
一个女孩从车里钻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很长,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
她背上背着一个浅色的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
她关上车门,转过身,结果被路沿绊了一下。
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纸袋从手里飞出去,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呀,我的东西!”
女孩惊呼一声,赶忙蹲下来捡东西,她的动作很快,但有点手忙脚乱,捡了这个掉了那个。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过去。
他弯下腰,帮她把散落的东西捡起来。
几包味道奇奇怪怪的薯片,一瓶水,一个充电宝,还有一本书。
书掉在地上翻开了,他合上之前瞥了一眼封面——《龙族谱系学入门》。
他把书递给她。
女孩抬起头。
一张很白的脸,五官精致,眼睛很亮。额前的碎发被风吹散了,她伸手拢了一下。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
“谢谢。”她说。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哑。
她接过书,塞进纸袋里,站起来。
路明非这才看清她的身高——比他矮一点,但也不算矮。
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上面一点,露出的小腿又细又直。帆布鞋是白色的,很干净,鞋带系得很整齐。
“路明非。”他伸出手。
女孩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夏弥。”她握住他的手。
手很凉,指节很细。
楚子航从大堂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路明非,又看了一眼夏弥。
夏弥的眼睛顿时亮了。
“进去吧。”
夏弥点了点头,拎着纸袋,背着包走进酒店,路明非跟在她后面。
大堂里,那对老夫妻还在。前台的服务员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楚子航走到前台,拿了第三张房卡,递给夏弥。
“你的房间在路明非隔壁。”
“好,谢谢师兄。”
夏弥接过房卡道谢,声音甜美,路明非觉得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感觉夏弥见到师兄的声音都不一样了。
“你们等很久了?”
“还好。”路明非说。
“我航班晚点了,在机场等了两个多小时,真是的,浪费我时间。”
夏弥忍不住抱怨道。
路明非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纸袋,那些零食和书,大概是在机场打发时间买的。
只不过路明非实在想不到有谁会吃巧克力芥末味的薯片。
“吃饭了没?”他问。
夏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一路上风风火火的,连饭都没吃。”
“酒店对面有家餐厅,看着还行。”
夏弥看了一眼楚子航,楚子航点了点头。
“走吧,行李放好就下来。”
夏弥拎着纸袋,背着包走向电梯,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路明非,露出一个俏皮的笑容。
“路明非师兄。”
“嗯。”
“你比照片上看着高诶。”
路明非愣了一下。
“你还有我照片?”
夏弥没回答,笑了一下,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前,她朝他们摆了摆手,像是在告别。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数字从1跳到3,然后停住。
“她什么时候有我的照片?”他转过头看着楚子航。
楚子航翻了一页书。
“自由一日和康斯坦丁死亡的时候有人拍了照,芬格尔卖的。”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那张照片多少钱?”
“一张五十,打包五百。”
路明非想起芬格尔说过他的照片特别受欢迎,都卖到其他地区去了,当时他以为芬格尔开玩笑,结果居然是真的。
他的照片被卖到了世界各地,连一个还没见过面的学妹都买了。
“师兄。”他说。
“嗯。”
“芬格尔卖照片的钱,分了我一半。”
楚子航合上书,站起来。
“那你挺赚的,芬格尔的抠门可是出了名的,新闻部的工资都拖了好几年了。”
路明非想了想,好像是挺赚的。
但他还是觉得有点奇怪——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手里有他的照片。
他想起自由一日那天,他站在大厅中央,子弹在周围悬浮。有人拍了照,把这一幕传到网上,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
电梯门开了。
夏弥走出来,换了一双平底鞋,纸袋不见了,只背着那个浅色的双肩包。
她走过来,站在路明非和楚子航面前。
“走吧,饿死了。”
路明非看了一眼楚子航,楚子航把书收进包里,站起身来。
三人走出酒店。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路明非眯着眼睛,伸手挡了一下。街对面的餐厅招牌是红色的,写着“café chicago”,门口摆着几盆绿植,叶子被晒得有点蔫。
夏弥走在前面,步伐很快,裙摆在风里轻轻飘动。
路明非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脑后的马尾辫——不对,她没扎马尾,头发披着,发尾在肩上轻轻晃动。
“师兄。”路明非小声说。
“嗯。”
“师妹是不是有点太活泼了?”
楚子航没回答。
路明非想了想,觉得也是。
一个敢一个人飞到芝加哥见两个陌生男人的女生,怎么可能不活泼,她应该是那种走到哪里都不会害怕的人。
餐厅不大,靠窗的位置空着。
夏弥坐下,拿起菜单翻了翻,路明非坐在她对面,楚子航坐在她旁边。
路明非觉得两人似乎坐的有点近,不过他没在意。
“你吃什么?”夏弥问。
“随便。”
夏弥看了他一眼。
“你们男生是不是都这样?随便随便,点菜的时候又这个不吃那个不吃。”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他是真的不挑食,但夏弥已经低下头继续翻菜单了,他也只好把嘴闭上。
她点了一份意大利面,一份沙拉,一杯橙汁,楚子航要了一杯黑咖啡,一份沙拉,路明非要了一份三明治和一瓶不认识的汽水。
等餐的时候,夏弥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你们是专门来接我的?”她问。
“嗯。”楚子航说,“校长安排的,顺便开展入学培训。”
“就你们两个?”
“就我们两个。”
“学校连学生的放假时间也要压榨吗?我是不是遇到黑心学校了。”
夏弥忍不住吐槽道,路明非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她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路明非,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路明非注意到了,夏弥的视线似乎不是看,而是一种打量,似乎是在确认什么。
三明治端上来的时候,路明非咬了一口。
有点干,但味道还行。
夏弥吃意大利面吃得很慢,用叉子卷面条,一卷一卷的,很认真。她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
吃完饭,三人走出餐厅,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染了一层橘红色。
街上的人比下午多了,三三两两的,有说有笑。
“明天干嘛?”夏弥问。
楚子航看了看手机。
“明天早上,校长要见你。”
“在哪儿?”
“就在这儿。”
夏弥点了点头。她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白色的连衣裙被拉起来一点,露出一截腰。
“那今天没事了?”
“没事了。”
“那我回去睡觉了,忙了一天困死了。”夏弥转过身,朝酒店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路明非。”
“嗯。”
“你的刀法是在哪里学的?”
路明非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学过刀法?”
“芬格尔卖的录像里看到的。”
路明非沉默了,觉得必须找个时间拷打一番芬格尔,让他收敛点了。
芬格尔这个家伙,到底卖了多少东西出去,连自己私下练刀的录像都有。
“以前跟几个老师学的。”他说。
“这样啊,有机会介绍给我认识认识,看着真帅啊,我也想学!”
夏弥说完就一溜烟的跑了,只留下路明非和楚子航。
路明非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旋转门慢慢停下来。
“师兄。”
“嗯。”
“芬格尔还录了像?”
楚子航想了想。
“好像是,我看到过视频,他也分你一半了?”
路明非摇了摇头。
芬格尔没跟他说过录像的事,那个家伙大概把录像的钱自己全吞了。
算了,以后再找他算账。
夕阳落在酒店的外墙上,把整栋楼染成了橘红色。
路明非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进去。
电梯正好停在一楼,门开了,他走进去。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镜面上。
路明非伸手按了楼层,前往自己的房间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