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六点半,“咚咚咚”的敲门声把路明非吵醒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但敲门声跟阎王的催命符一样,响个不停。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活泼吗?”
路明非坐直在床上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的说。
他穿上酒店的一次性拖鞋,打开了门。
夏弥就站在门口。
今天的她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的短袖t恤,牛仔短裤,脚上换了双黑色的小皮鞋,头发随意的搭在肩膀上。
她的手里依旧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杯咖啡和一个纸袋,看见路明非那副刚睡醒的样子,夏弥笑着说。
“早上好二师兄!”
路明非打了个哈欠。
“先不提前面那个槽点满满的称呼,你几点起的?”
“六点,今天的早餐是三明治和加了糖的黑咖啡哦!”
路明非接过托盘。
咖啡是热的,纸袋里是一个鸡蛋肉排三明治,甚至还冒着热气。他闻了一下,黄油的味道很浓。
“师兄呢?”
“在楼下。他六点就起了,已经在餐厅看完半本书了。还说你如果再不下来,他就要上来叫你了。”
路明非在心中无奈的叹了口气,心想这辈子怕是看不见楚子航赖床的样子了。
“洗漱完赶紧下来吃早饭,这只是让你先垫垫肚子的,校长说今天带我们去游乐园玩。”
“校长?”
“校长说他也被困在芝加哥了。”
“他不是有专机吗?”
“听他说最近管得严,而且校长说就这点距离没必要坐。”
“...好吧,他是校长,听他的。”
夏弥刚说完就一溜烟的跑了,路明非看着她的背影,风风火火的。
路明非关上门,把托盘放在桌上。
走进卫生间,凉水冲在脸上,刺激着他的神经。
大堂里人不多。
楚子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和一本翻开的书。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书的页角照得发亮。
夏弥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杯橙汁,正低头看手机。
她换了一个坐姿,双腿并拢,腰背挺直,和刚才在楼上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判若两人。
路明非走过去,在夏弥旁边坐下,把三明治从纸袋里拿出来咬了一口。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夏弥头也没抬。
“你刚才在楼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快了又不是已经到了,你急什么?”
“...行。”
路明非没接话,把三明治吃完。最后一口有点干,噎了一下,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这次的咖啡比昨天甜多了,看来夏弥是加了不少糖进去,总算喝的下去了。
楚子航翻了一页书。
“校长八点到。”
路明非看了一眼手机。
七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
看会书吧。
八点整,昂热准时出现在大堂。
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西装,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花白的发丝在晨光里泛着银光。胸口没有插那支惯常的红玫瑰,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茶色的太阳镜,别在口袋里,颇有一番风流气息。
他走过来,目光从三个人身上扫过。
“早上好,孩子们。”他的语气轻快得像一个准备去春游的高中生。
“校长好。”夏弥站起来,声音甜美。
昂热看了她一眼,嘴角翘起。
“夏弥同学,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床睡起来挺舒服的。”
“那就好,打起精神孩子们,今天我们去六旗游乐园。”
路明非愣了一下。
“六旗?”
“嗯,北美最大的游乐园之一。明非,你不是对于过几天要去出任务感到不满吗?今天就带你去玩玩。”
路明非张了张嘴。
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他看了一眼楚子航,楚子航微微摇了摇头。
他又看了一眼夏弥,夏弥正在偷笑。
“我没——”路明非想辩解。
“走吧。”昂热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
酒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不是昨天那辆,更长,更宽,坐下七八个人都绰绰有余。
司机是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人,戴着白手套站在车旁,见几人出来,他拉开了车门。
昂热坐进副驾驶。夏弥坐进后座,楚子航坐在她旁边,路明非坐在楚子航旁边。
就算这样,车子上还有着富裕的空间,让路明非情不自禁的感叹资本主义的腐败。
车子驶出酒店,汇入主路的车流。
芝加哥的早晨并不安静,马路上到处都是游行示众的人群,他们高高举起手里的牌子,上面用英文写着“把属于我们的薪水还给我们!”
路明非不得不感叹,美国人的工人协会还真是敬业啊!
“校长,”夏弥忽然开口,“六旗游乐园有什么好玩的?”
“过山车。”昂热头也没回。
“中庭之蛇,全世界速度最快的过山车,比新泽西六旗的京达卡还快。高度一百五十米,速度最高两百五十公里。”
夏弥的眼睛亮了一下。
“听起来很刺激。”
“确实刺激。”昂热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期待,“一直想来试试,可我这么个老人又没有子女,自己来坐过山车会很可笑吧?你们给了我一个很好的理由。”
路明非从后视镜里看了昂热一眼,老头的嘴角带着笑。
“校长,”路明非开口,“您这身子骨,过山车受得了吗?一百三十多岁的人了,万一心脏扛不住——”
“放心,”昂热打断他,“我屠龙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路明非闭嘴了。
夏弥笑了一声,楚子航面无表情。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出了市区。
远处的天际线上,一个巨大的钢铁结构若隐若现。铁黑色的钢轨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那就是‘中庭之蛇’,世界上最长的过山车。”昂热说。
夏弥趴在车窗上,仰着头看。
“好高啊!”
路明非也看了一眼。确实高。
游乐园门口人很多。空气里弥漫着爆米花和热狗的味道,混着欢快的背景音乐。
昂热去买票。四个人站在门口等。夏弥踮着脚尖往里面看,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路师兄,”她忽然转过头,“你坐过过山车吗?”
“坐过。”
“怕不怕?”
“有什么好怕的。”路明非说,“又不会死。”
夏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楚子航。
“师兄你呢?”
楚子航沉默了一秒。“没坐过。”
夏弥笑了。
“那今天正好试试。”
进了游乐园,夏弥走在最前面。她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一个卖气球的小丑从她身边经过,她停下来看了两秒;一个孩子在吃,她笑了一下;一个旋转木马在转,音乐叮叮当当的,她站着听了半首歌的时间。
“夏弥同学,”昂热在后面喊,“你不去吃点什么吗?”
夏弥回过头,看见路边有一个冰激凌摊。她跑过去,趴在冰柜上看了几秒。
“一份薄荷味的,一份加草莓酱的。”昂热走过来,把一张十美元的钞票拍在冰柜上。
“不用找了。”
几分钟后,昂热吃着他的薄荷味冰激凌,夏弥挽着他的胳膊,吃着那份加草莓酱的。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一老一少,像一对祖孙。
路明非和楚子航跟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
“我还以为校长都是那种古板的老头,居然会吃薄荷味的冰激凌?薄荷味很潮诶!是他们新推的。”
夏弥舔着嘴唇,眯眯眼笑,一蹦一跳。
“其实我比较喜欢柠檬味的,但是人年纪大了,常常遗憾在自己所剩下不多的人生里新鲜事太少,所以要选最潮的尝一尝。”昂热微笑。
“哇哦,校长你好潮诶!”
路明非在后面听着,拿肩膀拱了楚子航一下。
“师兄,校长还是个潮老头诶。”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
“很正常,校长经常会参加各种高端舞会,他非常受那些上了年纪的贵妇欢迎。”
“哇哦,你说校长会找个老伴吗?”
“...”
楚子航没有接话。
路明非看着前面夏弥挽着昂热胳膊的背影,摇了摇头。
中庭之蛇。
铁黑色的钢轨如同一条拧转身体的巨蛇,陡峭地升入大约五十层楼的空中,猛地折返而下。湛蓝的天空被切割成几大块。
一列过山车带着游客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正攀到最高点,速度在上升中几乎耗尽,过山车正以低速缓慢地滑过顶点,而前方等待它的,是悬崖般的直坠。
夏弥激动地蹦了起来,手指着空中。
“我们去坐那个!”
路明非看了昂热一眼。
“校长,您真要去?这玩意儿的失重感可不是开玩笑的。您那副老胳膊老腿——”
“年轻人,”昂热打断他,目光灼灼,“我屠龙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路明非又被噎住了,心想活得久了不起啊,让大天狗他们过来不吓死你!
夏弥已经跑向了排队的长龙。昂热跟了上去。路明非和楚子航站在原地。
“师兄,”路明非说,“你去不去?”
楚子航看着那座钢铁巨兽,沉默了两秒。
“去。”
“师兄,可是你脸在抽诶。”
“那是你的错觉。”楚子航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
“师兄,其实你没必要嘴硬的,说出来没啥。”
楚子航还没说话,夏弥的声音就传来了。
“快点快点!”队尾夏弥蹦起来向他们招手。
“来了来了。”路明非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排队排了将近一个小时。
路明非站在队伍里,看着前面的过山车一趟一趟地出发,一趟一趟地回来。
每次出发的时候,乘客们的表情都是兴奋的;每次回来的时候,乘客们的表情都是扭曲的。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脸色苍白,有人腿软得站不稳。
“路师兄,”夏弥回过头,“你紧张吗?”
“不紧张。”路明非说。
“那你刚才怎么劝校长别去?”
“我是为他好,一百三十多岁的人了,万一心脏扛不住——”
“我听见了,混血种的听力很好的。”昂热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放心,死不了。”
路明非无奈的叹了口气。
终于轮到他们了。
四个人并排坐进第一排——夏弥坐在最左边,昂热在她旁边,路明非在昂热旁边,楚子航在最右边。
工作人员走过来,把安全锁扣紧。
“请注意把头靠在头枕上,”工作人员用英语说,“以防加速度过大拧伤您的颈椎。”
路明非靠在头枕上,双手搭在安全锁上,姿态放松。
他偏头看了楚子航一眼。楚子航脸色苍白,平视前方,抓着安全锁的指节泛白。
没想到楚子航也有这样的一面,路明非感到很新奇。
“师兄,”路明非压低声音,“你还好吗?”
“还好。”
“可是你的脸很白诶。”
楚子航没有回答。
夏弥正兴奋地跟昂热低语,昂热爽朗地大笑。
过山车等候在加速隧道里,四面八方一片漆黑,沿着加速铁轨是两排危险的红灯在闪烁。
工作人员迅速撤入黑暗中。警报声响起,红灯的闪烁速度忽然间快了十倍。
红灯忽然全部熄灭。
警报声停止。
一秒钟死寂。
然后——
过山车弹射出去。
数倍于体重的巨大力量把路明非死死压在靠背上,迎面而来的风压大到可以把眼镜掀掉。
他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的光明迅速扩大。过山车离开了加速隧道,速度达到了极限。两百五十公里每小时。
路明非听见夏弥在喊“好快——”,声音被风撕成碎片。
昂热在笑,那笑声低沉浑厚。
楚子航则是静默无声。
过山车攀上天梯一样近乎垂直的上升轨道,湛蓝的天空在眼前旋转。
路明非靠在头枕上,看着云在视野里打转。
风压很大,但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偏头看了一眼楚子航。楚子航脸色更白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路明非想说点什么,但风太大,张不开嘴,刚张开点。
然后过山车猛地折返,俯冲而下。
尖叫声此起彼伏。
路明非没叫,他闭着眼睛,感受着失重感把五脏六腑往上提。
风在耳边呼啸,像有人拿吹风机对着他的脸猛吹。
他想,这玩意儿确实刺激,但和东京那些大妖的利爪比起来,差远了。
过山车终于慢下来了。缓缓滑进终点站台。
安全锁打开了。
路明非活动了一下脖子,从座位上跳下来,有点僵硬。
他伸手拉了夏弥一把,她的手很凉,握着他的手腕,力气不大。
“还好吗?”他问。
“好刺激!”夏弥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再来一次!”
路明非看了一眼楚子航。
楚子航从座位上站起来,动作有点僵硬,脸色还是白的,他伸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了一下,拢了半天没拢回去。
“师兄,”路明非说,“你还好吗?”
“还好。”楚子航的声音有点飘。
“其实我最喜欢的游玩项目是‘小熊维尼和他的朋友们’,我觉得那个项目挺不错的。”
“...师兄,没想到你居然有这种爱好。”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楚子航看了他一眼,嘴角也动了一下。
昂热走下来,整了整衣领。
头发被吹乱了,花白的发丝在阳光下闪着光,但那副从容的样子还在,他拍了拍西装上的褶皱,长呼一口气。
“刺激。”他说。
“校长,您心脏没事吧?”路明非问。
昂热瞥了路明非一眼。
“我说了,死不了,身子骨硬朗着呢。”
从过山车下来,夏弥又拉着昂热去玩了旋转木马。
昂热骑在一匹白色的木马上,夏弥骑在他旁边,两个人在叮叮当当的音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看起来就像一对爷孙。
路明非和楚子航站在旁边看。
“师兄,”路明非说,“你觉得校长今天开心吗?”
“开心。”楚子航说。
“你觉得他是自己想玩过山车,还是真的想带夏弥来?”
楚子航想了想。
“我觉得都有。”
路明非点了点头。
旋转木马停了,夏弥从马上跳下来,跑过来对着路明非说。
“路师兄,你去玩吗?”
“不玩了。”
“为什么?”
“我看着就行。”
夏弥没有勉强。她走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从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阳光落在她脸上,照的刺眼,她眯了眯眼,试图驱散那股不适感。
她将原本散着的头发扎成马尾,让头发不散乱。
“路师兄,”她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见了,谁会最想你?”
路明非想了想。
“大概没人会想我。”
“你骗人。”夏弥说,“楚师兄会想,芬格尔会想,还有那个苏晓樯也会想。”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苏晓樯?”
“芬格尔说的,他说你在滨海有个青梅竹马,长得很漂亮。”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芬格尔这混蛋到底卖了多少东西出去?他又是怎么搞到的?
“路师兄,”夏弥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你这个人,嘴上说随便,心里其实什么都清楚。”
她马尾辫甩了一下。
“走吧,校长说还要玩那个。”
她指了指远处的海盗船。
路明非看了一眼那个在海盗船顶端尖叫的人群。
“师兄,”他转过头看着楚子航,“那个咱们不去了吧?校长年纪大了,受不了那个。”
“我听见了。”昂热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年轻人,你是怕自己受不了吧?”
“我还不至于怕海盗船。”
......
傍晚的时候,四个人坐在游乐园门口的长椅上等车。
夏弥手里举着一个,粉色的,比她的脸还大。
她撕下一块塞进嘴里,糖丝粘在嘴角,她用舌头舔了一下。
“校长,”她说,“今天谢谢你。”
昂热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那副太阳镜,在指间转了转。
“不用谢我。应该谢明非和楚子航。是他们陪你来的。”
夏弥转过头看着路明非和楚子航。
“谢谢大师兄,谢谢二师兄。”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二师兄”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像在叫猪八戒。
“二师兄,你脸上有糖。”夏弥说。
路明非伸手摸了一下,什么都没有。
“骗你的。”夏弥笑得很开心。
路明非懒得接话。
不一会儿,车子来了。
四人上车,驶出停车场。
夕阳从车窗外照进来,把车厢染成一片橘红色。
夏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马尾辫垂在肩上,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
她睡着了。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窗外。
芝加哥的天际线在夕阳里泛着金色的光。密歇根湖的水面被染成了一片橘红。
“路明非。”楚子航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开心吗?”
路明非想了想。
“还行。就是老家伙太能折腾了。”
楚子航嘴角抽搐了一下。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来。
昂热将夏弥叫醒,她揉了揉眼睛。
“到了?”她迷迷糊糊地问。
“到了。”
四人陆续下车。
昂热整了整衣领,走进大堂,夏弥跟在他后面,路明非和楚子航走在最后。
电梯门口,夏弥忽然回过头。
“路师兄。”
“嗯?”
“明天去哪?”
路明非看了楚子航一眼,楚子航想了想。
“去艺术博物馆看看吧,回头我和校长说一声。”
夏弥兴奋的点了点头。
“那明天见,希望艺术博物馆能有些好玩的。”
她走进电梯,按了三楼,电梯门关上前,夏弥朝他们摆了摆手。
“晚安,师兄们。”
电梯门关上。
路明非站在电梯口,看着那个数字从1跳到3,然后停住。
“走吧。”楚子航说。
两人上了五楼。
路明非打开自己的房门,走进去。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开着,嗡嗡地响。
他脱下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苏晓樯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去哪了?”
“游乐园。”
“好玩吗?”
“还行,校长差点把心脏病玩出来。”
苏晓樯发了一个问号。
路明非想了想,又发了几个字:“开玩笑的。”
苏晓樯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注意安全。”
路明非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