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几人僵持不下的时候,黑暗中忽然响起了第五个脚步声。
那脚步不紧不慢,踩在青铜地面上,每一步的间隔都分毫不差。
所有人都听见了,但没有人立刻转头——那个脚步声出现得太自然,自然到它已经在空气中浮现了好几秒,才被人意识到它不属于在场任何一个人。
就好像有人在黑暗里站了很久,一直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只是刚刚才决定走出来。
路明非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罐可乐,拉环已经拉开了,碳酸气泡嘶嘶地响。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学院卫衣,袖子撸到手肘,脚上趿拉着宿舍的拖鞋,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路过厨房顺手拿了罐饮料。
“严格来说,这可是我的战利品。”他喝了口可乐,语气随意得像楼下超市在搞可乐促销,“你们一群人围着它讨论归属权,怎么没人问过我这个原主人的意见?”
“我可等你们许久了。”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有那么几秒钟没有人开口。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所有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路明非也没急着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可乐,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慢悠悠地转了一圈。
肯德基先生最先反应过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纸袋下沿被吹得微微鼓起,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背撞在祭坛边缘的石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额头,纸袋上的油渍被他抹得更均匀了。
“我的妈,”他的声音像是被人松了绑,“你怎么才来?你知道我刚才多想直接一个言灵轰过去吗?但这三个一个比一个不好惹,我盘算了一下,先动手的那个肯定第一个死,就硬撑着陪你的人在这演了半天雕像——”
他指了指酒德麻衣,“下次再有这种活,加钱。”
话音未落,他已经又往后退了三四步,退到了祭坛边缘再往外一点的位置。
那个距离很微妙,刚好退出了所有人的攻击半径,又刚好能在路明非需要的时候一个箭步冲回来。
帕西的反应更安静,也更明显。
他的手指本来已经捏住了领巾的边缘,那是他惯常的预备动作,加图索家族的人都知道,帕西只有在即将释放言灵时才会去碰那条银灰色的领巾。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继续动,也没有放下来,异色瞳在荧光棒的冷光下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脚后跟碾碎了一小块从天花板上掉落的石屑,动作很轻,碎石在青铜地面上发出的细微摩擦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主动拉开距离。
夏弥站在祭坛中央,背对着所有人。
她的黑影状态本应该将她完全隐匿,但此刻她的轮廓却在幽暗的冷光里若隐若现,有什么力量在把那些本该覆盖着她的阴影一层一层地剥离。
她没有转身,但肩膀线条在那一瞬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的手指本来正从龙骨脖颈那道刀痕上缓缓滑过,路明非的声音响起的瞬间,那只手停住了,指尖悬在刀痕上方不足一厘米的位置,僵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空气里那种属于大地的、古老而沉重的气息在她周围微微震颤了一下,随即被她强行压了回去。
可压得不够快,在场的人只要感知足够敏锐,都能捕捉到那一瞬间的波动。
她是龙王,大地与山之王。
而那个一刀斩断康斯坦丁的人,此刻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手里拿着可乐,脚上穿着拖鞋。
酒德麻衣的反应和别人都不一样。
她没有沉默,没有后退,也没有僵住。
她的手指在腿侧的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冲路明非挥了挥手,那张漂亮的脸从紧张转成了她惯常的慵懒,但转得快了一点。
“龙君大人,你这出场方式能不能别老这么吓人?我心脏不太好。”她把那对直刀往腿侧收了收,“我就是来遛个弯,顺便看看你们学院的安保有没有漏洞。”
她顿了顿,歪头看了路明非一眼,“既然你都来了,那我们先走?”她转身朝肯德基先生打了个手势,动作自然得像散场时跟朋友说“走吧”。
“等一下。”路明非说。
酒德麻衣停下脚步,回过头。
他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随手朝她扔过去。
那是一本巴掌大小的册子,纸张泛黄,边角磨出了毛边,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几个竖排的汉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笔锋的力道还在,每一笔都像刀刃刻在纸上。
酒德麻衣下意识地接住,低头看了一眼。
封面上写的是《五轮书》,作者宫本武藏。
她翻开封皮,里面是手写的日文原文,旁边用红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批注,批注的字迹和封面上的毛笔字是同一个人,都是那种刀刃般的笔锋,落款处是“武藏”二字。
她愣了一下,捧着书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那双惯常慵懒的眼睛里难得出现了一丝真实的困惑。
“这是什么?”
“宫本武藏的剑谱,二天一流。”路明非喝了口可乐,“原版,不是后来印的那些删减版。你在东大的时候不是去剑道部学过吗,双刀用得挺好的,自己留着慢慢看。”
酒德麻衣沉默了。她没有立刻翻看,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封面边缘那些磨损的痕迹。
过了片刻,她把那本剑谱按在胸口,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和她平时那种慵懒的、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的笑不太一样,更轻一些,也更真一些。
“谢谢。”她说。就这两个字,没有任何修饰,说完转身走进了黑暗。
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就被水声吞没了。
肯德基先生紧随其后,走的时候还特意绕了个弧线,显然还没从刚才的高度紧张中完全缓过来。
路明非转过身,目光落在帕西身上。
帕西微微欠身,动作依旧是标准的秘书礼节,手指终于从领巾上放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朝路明非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黑暗中,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步。
祭坛上只剩下两个人。
夏弥还站在龙骨十字旁边,黑影状态已经彻底维持不住了,轮廓在幽暗的冷光里完全显露出来。
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路明非正在朝她走过来,步伐和刚才一样不紧不慢。
她忽然有种错觉——他刚才根本没有从黑暗里走出来,他一直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