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找到那窝魔兽的时候,它们正蹲在山坳里撕咬一头刚断气的黄牛。
牛是村里农户的,早上拴在坡上吃草,中午就没了影,几个村民结伴上山找,远远听见魔兽啃骨头的声音,连滚带爬地跑回来报信。
路明非本想着动静小一点,把魔兽引出村子再处理,结果那几只畜生比他预想的更狡猾,其中一只嗅到了人类的气味,直接朝农田方向窜,速度极快,眼看就要冲进村口的晒谷场。
他只好当着全村人的面一掌劈了下去,气刃斩断那只魔兽脊骨的同时也把山坳里那块突出来的风化石劈成了两半,碎石滚落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秒才消散。
剩下的几只魔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反手一掌拍死在原地,连挣扎都没来得及。
然后他就被热情的村民们围住了。
最先冲上来的是村头晒网的老渔妇。
她手里还捏着一把刚剖好的鱼,鱼鳞都没来得及刮干净,就把整筐鸡蛋往路明非怀里塞,嗓门大得震得旁边桑树上的麻雀都飞了:“龙君大人!这篮鸡蛋您带着!都是今早刚下的,双黄的!您天天帮我们打魔兽修堤坝,脸都瘦了一圈,今天我非得看着您收下不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村!”
路明非还没来得及把那篮鸡蛋推回去,旁边卖烤红薯的大爷已经抱着两坛酒挤了进来,坛口的泥封还没拆,酒香就从缝隙里往外渗。
“龙君大人,这是我去年自己酿的米酒,埋了一年没舍得喝。上次您帮我家小子治好了腿,一直没机会谢您,今天说什么也不能放您空手走!”
他把酒往路明非脚边一搁,动作快得像是怕酒坛子会自己跑。紧接着一个年轻媳妇从人群里探出头,手里端着一大盘还冒着热气的糯米团子,说是刚蒸好的,馅里包了红豆沙和碾碎的芝麻,非要路明非当场尝一个。
路明非一边往后退一边把怀里的大白菜往大娘手里推,嘴上反复念叨“不用不用真的不用”,但大娘们的手速比他快多了。
她们也不跟他争辩,就是笑眯眯地把东西往他身上挂——胳膊上套三个竹篮,肩膀上搭一筐红薯,脖子上挂一串干辣椒,转眼间他就被挂得像个活动的杂货铺子。
有个老大爷扛着一整条腊猪腿挤不进来,就让自家小孙子抱着一小罐蜂蜜从人缝里钻过去塞给路明非。
旁边几个小孩一看这个办法好使,也跟着有样学样。
有个小男孩从裤兜里掏出两颗还带着体温的鸟蛋,小心翼翼放在路明非脚边的篮子里。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捧着一只巴掌大的白兔子,踮着脚尖举过头顶,说龙君大人上次帮他们家修好了被暴雨冲塌的鸡窝,这只兔子是谢礼。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那只正在自己怀里蹬腿的白兔子,又看了看小姑娘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脑子里飞快地权衡了一下带走这只兔子引下场。
玉藻前大概会用尾巴逗它玩,小雪乃估计会想把它养在温泉旁边,芬格尔大概已经在查烤兔子的食谱了。
不对,芬格尔那家伙是已经开始动手了。
他赶紧把兔子还给小姑娘,说这兔子养得太好了,还是留着陪你长大吧。
小姑娘接过兔子,嘟着嘴说了句“龙君大人下次来一定要收哦”,然后抱着兔子跑回人群里去了。
趁着大娘们交换眼神的瞬间,路明非把怀里的东西一件一件码在旁边的石台上——三篮鸡蛋、两坛米酒、一筐红薯、一串干辣椒、一小罐蜂蜜,还有几个孩子塞进来的乱七八糟的小玩意,有一颗光滑的鹅卵石,有一根自己编的红绳手链,还有一张画在白桦树皮上的小龙神像,笔触歪歪扭扭,但每一条鳞片都画得很认真。
他把树皮画端端正正地放在红薯筐上面,然后直起腰,朝人群摆了摆手。
下一秒,整个人直接瞬移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群还举着腊猪腿和糯米团子的村民面面相觑。
“又跑了!”有人笑着喊道。
“下次来的时候提前说一声,我们把腊肉先挂他车上!”另一个老伯乐呵呵地接话,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几个呼吸之后,路明非出现在一处渺无人烟的小树林里。
他靠在一棵歪脖子老松树上,长长地喘了口气,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
还好自己跑得快,再慢一秒身上就要多挂好几串咸鱼干了,刚才那一掌劈碎风化石的时候姿态还挺帅的,结果转眼就被大娘们的菜篮子围剿得落荒而逃,这要是被芬格尔看见,明天新闻部的头条标题大概会写“s级学员惨遭农副产品围殴,狼狈瞬移逃窜”。
那家伙连标点符号都会加双份感叹号。
他用权柄扫了一眼周围的动静——方圆数公里内没有魔兽活动的痕迹,地脉的灵气流动平稳,之前被魔兽群破坏的封印节点已经重新亮了起来,确认没有危险之后,靠在树干上看了看时间,该回北京了。
下一秒他便消失在了原地,几个呼吸之后路明非重新出现在东京的街道上,路明非拍了拍肩膀上的灰,隐匿身形,朝云阁的方向走去。
而另一边的北京地下,在常人到达不了的尼伯龙根里,芬里厄正躺在废弃地铁车厢和各种积木和机器人的中间,呼呼睡得正香。
他的鼾声节奏平稳,长尾巴随意搭在铁轨上,身上的鳞片在昏暗光线里泛着淡淡的金铜色光泽,睡相很沉,偶尔咂巴一下嘴,像是在梦里还在吃着什么好吃的。
周围是堆得密密麻麻的薯片。包装袋花花绿绿的一大片,从原味到烧烤味,从番茄味到海苔味,品类之齐全堪比一个小型超市的薯片货架。
其中有几包已经拆开了,剩下的大部分还没开封。
一道极轻的脚步踏入了这处独属于他的空间。
来者仿佛是一团被揉碎的黑影,在昏暗的地铁隧道里若隐若现,看不清它的面目,它伸出了尖锐的利爪般的东西,在空中轻轻一点,一抹黑红色的液体便从虚空中浮现出来。
那液体在它指尖悬停了片刻,随即如同有生命的虫豸一般分裂成十几条极细的液流,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那些还未开封的薯片包装袋里,连包装袋都没有被染湿。
做完这一切之后,黑影发出了一阵咯吱咯吱的低沉笑声,仿佛是声带已经锈了太久太久没有使用过的人,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刺耳质感。
“死神海拉咯咯咯……曾经最接近黑王的存在,死亡的主人……让我看看这份力量,能不能让龙君大人稍微头疼一下吧。”
它的面孔扭曲起来,仿佛是在愉快地发笑着,随后身形开始逐渐消散在空气中,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就在黑影消失的下一秒,芬里厄打了个哈欠,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他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周围——熟悉的铁轨,熟悉的风扇,他最喜欢的变形金刚和瓶盖正蹲在旁边的钢筋柱子上,一切都跟睡着之前一模一样。
他打了个哈欠动起来,伸手从旁边抓起一包还没开封的薯片,撕开包装,大口吃了起来。
只是他未曾注意到,那双象征着高贵血统的黄金眼正在逐渐变得污浊,丝丝细线在眼底涌动,像是有什么正在缓慢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