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在黑暗中撕开一道淡金色的光缝,路明非率先跨了出来,鞋底踩在粗糙的岩石地面上,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这道光缝是他在尼伯龙根的防卫机制中硬生生撕出来的通道,定位直接锁定在芬里厄的能量波动最密集的区域。
他站定之后扫了一眼四周,什么都看不见,黑暗浓稠得像是有了实体,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古老而干燥的气味,混着金属锈蚀和薯片残渣的味道。
嗯?薯片的味道?路明非有些疑惑。
楚子航紧跟着走出来,折刀已经握在手里,刀鞘不知什么时候被收进了网球包。
他的脚步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目光在黑暗中快速扫过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但他没有放松警惕。芬格尔背着苏晓樯最后一个跨出裂隙,他调整了一下背上的重量,苏晓樯的脑袋靠在他肩头,呼吸平稳得像是睡着了,完全没有要醒的迹象。
她手里的文件夹被芬格尔顺手塞进了自己的背包里,背包侧袋上扣着一只楚子航送给她的蝈蝈,正用细脚轻轻拍打着竹笼的内壁。
夏弥跟在楚子航后面走出来,站定之后就没有再往前迈一步,双手垂在身侧,没有说话。
“这地方怎么这么黑?”芬格尔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音量不大,但在空旷的洞穴里还是被放大了好几倍,回声在看不到边际的岩壁上撞了好几个来回才消散。
他的小腿肌肉在不由自主地绷紧——他在执行部当专员的时候进过不少龙族遗迹,经验告诉他这种黑暗通常意味着危险。
路明非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一团白色的火焰从他指尖窜起,悬浮在半空中,越烧越亮,然后像被无形之手牵引着一般升到他们头顶,稳稳地悬停在几丈高的位置。
白光照亮了四周,范围比芬格尔预想的要大得多,火焰本身的形态并不狂暴,却异常稳定,边缘带着一圈极淡的金色光晕。
岩壁在光照下显出层层叠叠的纹理,采光有限难以看到顶部,但能隐约看出这个洞穴的规模远超预期。
地上散落着各种杂物,有废弃的金属零件、生锈的铁轨枕木、几台早已停止运转的工业风扇,还有几个堆在一起的塑料袋,袋子里露出吃完的薯片包装。
“你这一手帅啊师弟!”芬格尔看得眼睛都直了,“上次在芝加哥的时候你还要念龙文,现在打个响指就行了?”
路明非懒得解释法术和言灵的区别,抬了抬下巴示意前方。
“少废话,大家伙就在前面。”
楚子航没有看那些薯片袋子,他的目光追着夏弥看了几秒。
自从他们从裂隙里走出来之后,夏弥就没有出过任何声音。她的呼吸频率在逐渐加快,瞳孔在白色火光扫过洞穴边缘时微微收缩,手指垂在身侧,指尖轻轻贴着裤缝。
那种细微的颤抖跟她之前在楚子航面前表现出的每一次紧张完全吻合——无论是在水族馆,芝加哥酒吧,还是废弃水塔。
每一次她紧张时都会有这种细微的反应,但这一次不太一样。
这次她的眼神不是紧张,而是另外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
楚子航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那个不妙猜想在他脑海中越来越清晰了,但他没有开口。
几人继续往里走,白色的火焰跟着他们的脚步缓缓移动,将前方的黑暗一层一层地剥开。洞穴的规模在他们越走越深之后逐渐显现出来。
脚下的岩石路面开始变得平整,不再是天然形成的粗糙纹理,表面有极浅的弧形沟痕,排列密集而规整,像是被某种极其沉重的物体反复碾压。
岩壁上布满深深的爪痕,三道一组,纵向切面宽刃斧砍出来的裂纹,最深的几道在白色火焰的映照下能看到岩石内部断裂的晶体结构反光。
空气里的干燥气息变浓了,混着某种极淡的硫磺味,还有薯片的番茄味和烤肉味,以及谁也说不清楚什么味道的调味剂混杂在一起。
走了一小会后,眼前的黑暗忽然被某种更巨大的存在感填满了。
白色火焰的光芒沿着岩壁向两侧扩散,照亮了一个望不到尽头的巨大洞穴。
洞穴的穹顶隐藏在黑暗之中不见细节,但火焰的光线仍然照不到地面上的全貌。而就在洞穴的正中央,一道山一般庞大的黑影正静静地匍匐在地上,侧身而卧,背部随着鼾声有节奏地起伏。
灯光扫过那对弯曲的龙角,上面沾着些许脆屑,在光线下闪闪发亮。
它的鳞片呈暗金铜色,每一片的边缘在鳞片的接缝处都藏着几颗彩色的糖珠,尾巴卷着一颗干瘪的塑料足球。
洞穴里安静得只剩下那道庞大身躯的呼吸声,以及芬格尔艰难吞咽口水的声音。
“我嘞个龟龟,”他背着苏晓樯,仰头看着那道比参孙大了数倍有余的身形,感觉自己的小腿肚子明显开始发软,“参孙就已经够吓人了,这玩意儿直接放出来,能把整个学院塞进去当点心——这怎么打啊?你们之前计划没告诉我它真有这么大!”
楚子航握紧了手中的折刀。
这把昂热借给他的折刀只有他半臂长,刚刚足够捅穿龙鳞最薄弱处。
他自认为不是个容易动摇的人,但此刻他把折刀举到眼前,看着那道银白色的刀锋,再看看面前这道足以将整栋教学楼连根拔起的背影,脑海里确实闪过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刀鞘上刻着梅涅克的纹样,梅涅克当年就是用这把刀怼上初代种的,梅涅克的身高还没他高。
他的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收紧了。
“别慌。”他开口,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根据诺玛的数据,它的智商相当于人类学龄前儿童,防御本能压倒攻击性,只要不惊动它,可以近身寻找角度攻击致命弱点。”
“我没慌!”芬格尔压着嗓子反驳,“我只是在合理评估己方火力配置!敌方吨位大概是我们所有人的总和再乘好几十!目前火力储备:一把折刀!一把网球包里的刀!非要说的话还有路师弟的那只黑爪!这么短的折刀拿来给人家剔牙还嫌短的——”
“安静。”路明非抬手打断了芬格尔的战术评估。
他已经熄灭了头顶的白色火焰,洞穴重新陷入黑暗,只有芬里厄鳞片上残留的彩糖珠在暗处泛着微弱的光。
他偏头看了夏弥一眼——夏弥站在队伍边缘,她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拉得很长很细,那双一直活泼地转来转去的眼睛此刻被岩壁上那双弯角的影子填得满满当当,胸口起伏的频率越来越快。
她的手指正不自觉地攥紧了裤缝,攥得指节发白。
“让它继续睡。”路明非收回目光,转头朝芬里厄的方向走去,黄金瞳在黑暗中重新亮起,两团稳定的光缓慢地逼近那道沉睡的巨影。
楚子航紧随其后,将折刀反握在手中,呼吸压得极低。
芬格尔深吸一口气,重新把背上的苏晓樯往上托了托,她动了动眉头,似乎是梦到了自己被客户逼着坐地铁的痛苦经历,又沉沉睡去。
洞穴重归寂静,只剩下那道庞大身躯的鼾声,一下接一下,节奏平稳,怀中的足球偶尔被尾巴卷紧时发出轻微的塑料摩擦声,像是在梦里小心护着自己心爱的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