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波涛菲诺。
翻飞的落叶中,银色的罗尔斯·罗伊斯轿车盘山而上,驶入splendid酒店之后,在紧靠山崖的白色建筑边停下。那是一个独栋建筑,外壁是坚硬的白色大理石,窗户窄小,像个小小的堡垒。
专用的停车场几乎满了,一辆兰博基尼,一辆老式捷豹,一辆amg改装的奔驰,令人意外的是和这些豪车一样占据了一个完整车位的,还有一辆橘黄色的山地自行车。
司机弯腰拉开车门,以手遮挡在车门上缘,阻挡夏日炎热的阳光,一只金色的高跟鞋轻轻踩地,修长的小腿带着令人惊心动魄的美。
钻出轿车的是个年轻女孩,面容精致得像是希腊名家的雕塑,化着欧洲贵妇的妆,蒙着黑色的面纱,穿着昂贵的掐腰套裙,外面罩着裘皮坎肩。
细高的鞋跟让她走起路来摇曳生姿,冷冰冰的脸上却有股子逼人的女王气。
“第六位校董,也是最后一位。伊丽莎白·洛朗,二十二岁,她的家族是欧洲最大的辛迪加之一,从事矿业和金融业。父亲死于空难后,她不得不中断在皇家美术学院的学习继承家业。”
距离那栋白色建筑不远,酒店套房的百叶窗后,名叫帕西的秘书耐心地解释着,“她的家族曾以出漂亮的后代在混血种中出名。”
恺撒站在窗边,没有往外看。他低头整理着袖口的纽扣,那枚加图索家族的徽章在袖扣上微微反光。
今晚他不是来欣赏洛朗家族继承人风采的,弗罗斯特让他以家族代表而非学生会主席的身份出席,他没有拒绝,但也懒得多问。
“嗨,丽莎我的孩子,欢迎欢迎,来得正准时。”老男人迈着大步迎出来,向女孩张开双臂。
“谢谢你,昂热。”女孩拥抱他,和他行贴面礼,“那是你有八年没有见我了。你还是老样子,时间在你身上看起来是停止的。”
“对于一个老人来说,时间之神会怜悯他,把时间调得慢那么一点点的。”老绅士伸出胳膊,丽莎挽着他走进那栋白色建筑。卡塞尔学院校长,昂热。
那栋建筑物的门从里往外缓缓地闭合,随着四把古老的重锁同时扣合,建筑完全被封闭。
“人到齐了,那么我宣布今年的校董会年度会议正式开始。”昂热坐在长桌尽头,摇了摇黄铜小铃。烛光照亮了全体校董的脸。
一共六人,四男两女。
坐在昂热两侧的是两个很老的男人,老得无法辨别年龄,都是挺括的黑色西装,深红色的手帕塞在上衣口袋里,一个拄着拐杖,另一个手里却捻着紫檀串珠,嘴里念念有词。
另外一个男人大概三四十岁,一身明黄色的运动衣,右手边搁着自行车头盔。坐在丽莎身边的校董年轻得令人惊讶,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淡金色的长发盘在头顶,还带点婴儿肥的小脸表情严肃,像个精美的娃娃。
戴着白手套的管家昂首挺胸地站在她背后。
弗罗斯特·加图索坐在昂热左手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他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率先摇铃,只是安静地翻着面前那叠文件,目光在某一页上停留了很久。
昂热也没有按惯例从年度财务报告开始。
他把面前的文件夹合上,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目光扫过在座的六位校董,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晚的餐后酒选什么。
“在正式议题开始之前,我想先感谢弗罗斯特先生,加图索家族以家族名义公开担保了我的学生路明非。我得说,这是一次非常及时、非常有说服力的表态。”
弗罗斯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凯撒在婚庆大厦里用家族名义发出那条弹幕的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
他事后问过帕西,帕西说少爷发弹幕的时候没有请示任何人,只是在砍镰鼬的间隙把狄克推多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拇指打了几个字,然后在下一波镰鼬扑上来之前切回主手继续砍。
弗罗斯特当时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只说了句“他倒是在正确的时间做了正确的事”。
“那是加图索家族应该做的。”弗罗斯特面无表情地回答,“弑神者的功绩理应获得全世界的尊重。”
昂热放下茶杯,把面前那份厚重的文件翻开,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那么进入正题。议程第一项——海拉的龙骨十字。”
弗罗斯特终于抬起头。
他没有摇铃,只是把面前那份文件往前推了半寸。
“昂热,龙王骨骸是属于秘党的财富。按照长老会的规定——”
“海拉的龙骨是路明非的战利品。”昂热说。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这一条在康斯坦丁的龙骨处置时就已经通过了校董会表决,当时在座的每一位都投了赞成票。海拉是路明非一个人击杀的——他用的是自己熔铸的铁剑。校董会连一把七宗罪都没给他,凭什么现在来谈所有权?”
会议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捻着佛珠的老人将手中的珠串轻轻搁在桌上,发出极细微的檀木碰撞声。
丽莎端起面前的骨瓷茶杯没有喝,只是用杯沿的热气遮住了自己微微上翘的嘴角。
那个骑自行车来的中年人左看右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选择了继续沉默。
弗罗斯特沉默了很久。
昂热这番话戳中了一个他无法反驳的事实:七宗罪确实是他亲自签字把全套刀剑都给了凯撒。当时路明非在尼伯龙根里拿铁轨现搓剑,在全世界的注视下一边挡死气一边骂校董会傻逼,那副画面反复重播了好几周,弹幕里的嘲讽至今还挂在守夜者论坛的精华帖里。
他最后只能说:“这不是我要谈的议题。海拉的龙骨交由校董会保管,或者至少在校董会的监督下进行研究。”
“海拉的龙骨是路明非的战利品。”昂热又重复了一遍,语速更慢,像是在给一个听不懂课的学生补习,然后补了一句让弗罗斯特血压飙升的话。
“龙骨存放在冰窖,由诺玛全天候监控,安全等级超过世界上任何一家金库。研究权对学院内部开放,任何院系教授都可以提交申请,由学术委员会审批。至于校董会,如果你们有具体的研究提案,欢迎提交。如果没有,就不要拿‘监督’这个词来浪费大家的时间。”
他站起来,从西装内袋里取出那柄从不离身的折刀随手插在会议桌上。
刀身没入桌面的瞬间,木质桌板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满堂的烛火同时跳了一下。
“我再说清楚一点。海拉的龙骨不会交给任何单一家族。路明非把它扛回来的时候跟我说,这东西是给整个学院的,不是给谁的私产。如果有人觉得可以通过施压校董会来绕过他本人,那就试试看。”
他顿了顿,手松开刀柄,抬眼扫了一圈所有人。
“希望你们能够承受一位能够杀死神明存在的怒火。”
丽莎放下茶杯,杯底与碟沿相碰发出极轻的瓷器磕碰声。
“我同意昂热的立场。海拉的龙骨是弑神者的战利品,理应归属学院共同所有。在路明非本人没有表态之前,任何关于龙骨归属的讨论都是不合时宜的。”
骑自行车的中年人也跟着点头,说了句“我也同意,大家不要伤了和气”。
少女回头和身后的管家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放下手中那叠刚看完的文件,说洛朗家族的表态很重要,但她觉得议事日程应该继续往下走。
昂热重新坐下,把折刀留在桌上。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转向弗罗斯特,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对了,弗罗斯特,关于上次担保弹幕的事,我得替路明非谢谢你。那孩子不太会说话,但他托我跟你说,虽然你不给他七宗罪,他还是觉得你比大部分校董强那么一点点...这是原话。”
弗罗斯特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但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在持续。
“下一个议题。”昂热重新打开文件夹,低头看了一眼议程表,“关于路明非在校期间的待遇问题——有人提议把他的雕像从草坪正中央挪到钟楼背后。他本人强烈支持,理由是‘太丢人’。雕塑社拒绝,理由是‘光影效果是经过精密计算的’。表决吧。”
他取出铜铃放在桌上,叮当一声。
校董们面面相觑。刚才还在剑拔弩张地争论龙王骸骨的归属,现在要为一座雕像摆在哪里投票,这种议程跳跃是昂热的惯用战术。
每次吵到快要撕破脸的时候,他就抛出点荒诞的话题让所有人喘口气。
但这意味着接下来将会出现重磅的话题。
丽莎率先摇铃。
“我同意挪。草坪正中央太显眼了,弑神者的雕像应该放在更庄重的位置。”
手捻佛珠的老人摇铃表示不同意,认为雕塑社的光影设计很专业,除非能证明钟楼背后的光线条件优于现在的位置,否则不应该轻易移动。
少女刚要摇铃,昂热补充了一句:“路明非本人说,如果雕像不挪走,他打算每天晚上去给雕像套一件不同颜色的雨衣,从荧光绿开始。”
少女悬在半空中的手停了片刻,管家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她咬了咬嘴唇,最终摇铃同意挪雕像。
中年人左看右看,也跟着说同意。
最后连弗罗斯特都摇了铃。
他当然会同意雕像挪走,加图索家族不需要一尊摆在草坪正中央的雕像来提醒全世界他们曾经没给路明非配七宗罪。
昂热把铜铃放回桌上。
“全票通过。散会之后雕塑社会收到通知,雕像将在下周一移到钟楼背后的树林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路明非本人对此表示‘非常满意’,并且承诺以后不会再提给雕像套雨衣的事。”
说完这话的时候他自己都翘起嘴角笑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校长应有的庄重表情。
“接下来,让我们来讨论一个重量级的议题——尼伯龙根计划,以及是否让路明非加入校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