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是被老唐那像一台老旧的拖拉机在耳边反复打火的呼噜声吵醒的,他闭着眼睛伸手想把声源推开,手掌却直接拍在了一片温热的、正在起伏的肚子上。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横七竖八地压着好几条胳膊和腿,其中最重的那条是老唐的,正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工学的姿势搭在他胸口,脑袋歪在沙发垫子的边缘,嘴巴张着,呼噜声正是从那张嘴里传出来的。
康斯坦丁被他放在旁边的婴儿车里,裹着厚厚的毯子睡得正香,参孙蜷缩在婴儿车扶手顶端,尾巴垂下来轻轻搭在毯子边缘。
路明非小心翼翼地把老唐的胳膊从自己胸口挪开,又把他那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来的腿从自己膝盖上搬下去。
老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再来一盘毛肚”,然后继续打呼噜,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
楚子航靠着墙壁坐在地铺上,后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如果不是他的胸口在均匀起伏,这副模样看起来更像一尊正在打坐的雕塑。
路明非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确认他还活着。
昨晚那顿火锅吃到后面,老唐说光吃菜不喝酒没意思,非要让路明非整点酒来。
路明非想了想,从随身空间里翻出一坛少彦名神和大物主神一起酿的神酒,专门兑了好几倍的水才敢端上桌。两位酒神合力酿造的酒,用的据说是高天原最好的稻米和富士山顶的雪融水,光是开坛时的酒香就把还是婴儿的康斯坦丁馋得直拍桌子。
即便如此,兑过水的酒劲还是大得离谱,老唐喝了好几个半杯就趴桌上了,苏晓樯一口下去直接趴在桌上起不来,夏弥喝了好几杯还意犹未尽,被楚子航按住手腕说差不多了,再喝明天得头疼。
夏弥乖乖放下杯子,没一会儿就靠在楚子航肩上睡着了,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念叨着“明天还要吃年糕”。路明非自己大概在第七八杯的时候开始觉得天花板和自己都挺轻的,之后就没什么清晰的记忆了。
他站起身,身体晃了一下,脑袋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浸满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揉了揉额头,扶着沙发靠背稳住重心,踩着满地散落的抱枕和拖鞋走到厨房。
橱柜里还存着一些从高天原带回来的草药,他翻出几味专门解酒的药材丢进锅里,加了水开始煮。锅里的水渐渐沸腾,草药的清苦气息混着水蒸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把他的脑子也慢慢蒸清醒了几分。
他端着两碗醒酒汤回到客厅,低头看了一眼老唐那四仰八叉的睡姿,沉默了片刻。
这个人睡觉的时候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胳膊和腿像被拆散了之后随便拼回去的,呼噜声震得茶几上的空碗都在嗡嗡响。
路明非在心里给他的睡相打了个不及格,蹲下来把他扶起来,把醒酒汤凑到他嘴边灌了几口。
老唐吧唧吧唧嘴,迷迷糊糊说了句甜的,又倒回去了,路明非没有反驳老唐的“胡言乱语”,虽然他没往汤里加任何甜的东西。
他端着另一碗走到楚子航旁边,楚子航已经醒了,睁开眼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那碗冒着热气的汤,接过来一饮而尽。
“多谢。”
他从地铺上站起来,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昨晚喝了好几杯神酒的人。
然后他端起路明非托盘上另一碗醒酒汤,朝卧室走去。
卧室里,夏弥和苏晓樯一人霸占了半边床。
苏晓樯侧着身子睡觉,她的睫毛偶尔轻轻颤动一下,像是在做梦。
夏弥把整条被子都蹬到了床尾,整个人呈大字型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了一枕头。
楚子航走到床边,弯腰把她轻轻推醒,把醒酒汤递到她嘴边。夏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看楚子航,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碗,张嘴让他喂了几口,然后靠在他胳膊上继续闭着眼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师兄你真贤惠”。
楚子航没有回应这句评价,只是把被子从床尾捡回来重新盖在她身上,然后站起来转身准备出去。
路明非站在卧室门口目睹了全过程,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退出去,端着另一碗醒酒汤走到苏晓樯那边。
他蹲在床边,小声叫了她的名字。苏晓樯缓缓睁开眼睛,宿醉的迷茫还没褪尽,但意识已经开始回拢。
她看见路明非端着碗蹲在床边,整个人愣了一瞬,然后慢慢撑着床垫坐起来,接过碗喝了几口。
她把碗搁在床头柜上,抬头看着他问了句几点了
“快中午了“,路明非说。
她“嗯”了一声,又补了句昨晚那酒也太厉害了。
路明非笑着解释这可是两位酒神的精酿,当然厉害。
等到所有人都陆续醒过来聚在客厅时,已经接近正午。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积雪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夏弥揉着太阳穴从卧室走出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跟楚子航抱怨说以后不能让老唐点酒了,他点的酒度数太离谱。
老唐正在给康斯坦丁冲奶粉,闻言抬头反驳说那是酒神酿的神酒,跟路明非有什么关系,而且昨晚就他喝得最多,还好意思说别人。
路明非一边刷牙一边从洗手间探出半个脑袋,让他俩别吵了,厨房里有刚煮好的醒酒汤,自己去盛。
午餐是大家一起包的饺子。
面粉是苏晓樯从家里带来的,馅料是猪肉白菜和韭菜鸡蛋两种,老唐负责剁肉,苏晓樯负责调馅,路明非被分配擀皮,楚子航负责把夏弥捏破的饺子皮重新补好。
夏弥捏的饺子奇形怪状,有的像馄饨,有的像烧卖,还有一个被她捏成了心形,非要楚子航一会儿煮好了自己吃。楚子航低头看了看那个心形饺子,用一张新的饺子皮把它的边缘重新捏紧,免得煮的时候露馅。
康斯坦丁坐在婴儿车里,手里抓着一小团面团,正试图把它塞进参孙的鼻孔里,参孙用尾巴把他的小手轻轻拨开,他再塞,参孙再拨,两人乐此不疲。
路明非把一个刚捏好的饺子放在面板上,忽然停下了手。
算算日子,另一个世界的东京差不多也该到春节了。
往年这个时候高天原总是特别热闹,小妖们会挂灯笼,灶神会蒸年糕,猫又和风切会为抢第一口年糕大打出手,小雪乃会缠着他要他抱着去看烟花。
这些年他在这边过年,那边大概冷清了不少。
他把手里那只饺子放下,抬起头看着围坐在餐桌边的几个人,开口说了一句:“要不要一起去东京,再过一次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