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乃的雪兔子最终还是没能堆完。风切蹲在石灯笼底座上,坚持说那对耳朵是兔子身上最灵魂的部分,应该再长一寸。
绮罗从石灯笼顶上探下脑袋,发表了意见,说耳朵太长会破坏整体构图,猫又一族的审美是全高天原最敏锐的,这事必须听她的。
两人隔着石灯笼又开始互瞪,小雪乃蹲在雪地中间,左看看右看看,趁他们俩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悄悄把兔子耳朵掰成了自己想要的长度,然后抱起兔子就跑。
路明非靠回椅背上,把杯子搁在膝头。
宴席还在继续,黑泽琴换了一首更慢的曲子,三味线的弦音在雪夜里拉得很长,像是要把这场宴会的尾声拖得再缓一些。
几个年纪稍小的姑获鸟已经靠在黑泽琴膝边睡着了,羽衣裹在身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河童们把碟子里最后一点水倒进石灯笼旁边的篝火堆里,火苗嘶嘶地冒起几缕白烟,领头的河童说这是今晚最后一次浇水了,再浇火就彻底灭了。
旁边那只河童说那你刚才还浇,领头的说因为刚才还没宣布最后一次,现在就是最后一次。
看着他们呆呆的模样,路鸣泽都忍不住笑了。
楚子航和夏弥从炭火堆那边走回来,手里各拿了一个刚烤好的地瓜。地瓜的皮烤得焦黑,掰开来露出金黄色的瓤,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夏弥把地瓜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楚子航,另一半又掰成两半,递给苏晓樯一块。
“灶神说这地瓜是今年秋天刚从稻荷神社的试验田里收的,一共就那么几筐,平时想吃都吃不到。”夏弥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沾着一点地瓜瓤。
苏晓樯接过地瓜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这味道比超市里买的甜多了。
夏弥说那当然,神亲自种的东西能跟超市比吗。
老唐抱着康斯坦丁从石灯笼那边走过来,风切蹲在他肩头,尾巴上还沾着刚才跟参孙打斗时蹭到的雪屑。
康斯坦丁已经睡着了,小胖手攥着老唐的领口,金色的睫毛在眼睑上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平稳而绵长。
老唐在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来,把康斯坦丁换到另一个肩头,呼出一口白汽,现在怎么晃都晃不醒。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康斯坦丁那张熟睡的脸,说:“他睡着的样子倒是挺乖的,不像醒着的时候那么能闹。”
老唐说:“明明你被他这张无辜的脸骗了,上次他趁我不注意把参孙的尾巴塞进奶粉罐里,参孙气得把我头发薅掉好几根,现在他头顶还有一小块秃的。”
老唐低头指了指自己头顶,参孙盘在他头发上,尾巴尖正好盖住那块秃掉的位置,金色的眼睛半闭着,一副“别看我这事跟我没关系”的表情。
路鸣泽在旁边把最后一口年糕咽下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偏头看着路明非。
“哥哥,今晚差不多该散场了。”
路明非看了一眼舞池那边——绮罗和风切还在吵,但绮罗的尾巴已经不再高高竖起了,而是懒洋洋地搭在石灯笼边缘。
风切的耳朵也不再竖得笔直,缺了半截的那只微微耷拉着。黑泽琴把三味线放在膝头,正在用一块软布擦拭琴弦,动作温柔,像是在跟这件陪了她一整晚的乐器道别。
石灯笼里的篝火也矮了几分,火光不再像开宴时那样明亮灼人,而是变得柔和而温吞,把整座山顶笼罩在一层将尽未尽的金色光晕里。
“差不多。你今晚吃了多少?”路明非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抖了抖。
“不知道,没数,可能吃了好几桌菜吧,至少够我很长一段时间维持好状态了。”
路鸣泽也站起来,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拖出一道极淡的影子。
路明非还想说什么,但路鸣泽已经退后两步,把最后半杯残酒一饮而尽。
他的脸颊泛着极淡的红润,他说下次还会来,让路明非记得给他留好天妇罗,他今天晚上居然都没吃到天妇罗呢。
路明非低头看着他,片刻后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路鸣泽的头发还是那么软,被揉乱之后翘起好几缕,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然后路鸣泽的身影开始变淡,像一片被月光浸透的薄雪,从边缘开始缓缓融化进冬夜的静默里。
他的轮廓一点点模糊,声音一点点变轻,但那双金色的眼睛始终看着路明非,带着一种极其安静而笃定的温柔,就像他每次离开时一样。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已经空荡荡的月光,把揉过他头发的那只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
“我会找到你的。”路明非低声说。
耳边似乎传来魔鬼兴奋的笑声,笑声里满是期待与赞扬。
路明非转过身,走到苏晓樯旁边。
苏晓樯正把最后一块地瓜皮用纸巾包好放在桌上,见他过来,抬头说:“刚才烤地瓜的味道确实比超市里的甜,她问了一下夏弥,夏弥才说是稻荷神亲手种的。”
路明非说:“这很正常,稻荷神是管五谷丰收的,她种的地瓜能让整个东京的烤红薯摊集体失业,神明去做凡人的生意几乎都是降维打击。”
苏晓樯笑了一下,然后问:“是不是准备回去休息了。”
路明非说:“差不多,今晚大家都累了,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带你们去赏花。”
苏晓樯把手边那袋还没拆封的饼干递给他,让他带回去给芬格尔,风切告诉他这是德国原产的饼干,不知道芬格尔吃过没。
路明非接过饼干:“芬格尔收到这个大概会高兴得欠他一个人情,虽然他的人情不值钱。”
苏晓樯:“那你可以让他多拍几张你的照片,这个不需要钱。”
路明非:“算了,那还是别让他欠了。”
两人相视一笑。
路明非走到小雪乃面前,小雪乃正抱着那只耳朵一长一短的雪兔子蹲在石灯笼旁边,看见他走过来,站起来把雪兔子举到他面前,说:
“这是送给龙君大人的礼物!”
路明非接过雪兔子低头端详了片刻,“这兔子的耳朵怎么一长一短的?”
小雪乃说:“是她掰的,风切说耳朵应该再长一寸,绮罗说太长会破坏整体构图,她趁他们吵架的时候悄悄掰成了自己想要的长度。”
“这个长度确实不错,很适合这只兔子。”路明非摸了摸兔子脑袋说。
小雪乃使劲点头,冰晶发饰在月光下闪着淡蓝色的光。
他把雪兔子用一个小法术封好,收进随身空间里,然后弯腰摸了摸她的头。
老唐还靠在石灯笼旁边,康斯坦丁趴在他肩头睡得很沉,他本人看起来也快要睡着了。
路明非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说他先带其他人回去了,让他别在这儿睡,这里虽然不冷但还是床比较舒服。
老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说:
“我没有睡着,那只是闭目养神!”
“你刚在打呼噜了。”
“那可能是参孙的。”
参孙从他头顶抬起脑袋,用尾巴在他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声音清脆。
路明非笑着直起腰,环顾了一圈这片被月光和残雪覆盖的山顶。
灶神正在收拾炭火,小妖们跑过去帮忙,都被灶神顺手塞了一块刚出锅的年糕。
黑泽琴已经站起身,和绮罗一起并排往回廊的方向走,两人的影子在雪地上交叠在一起,一长一短。
石灯笼里的火苗轻轻跳了最后一下,像是这场宴会在用一个极轻极缓的呼吸向他道别。
他走向楚子航和夏弥,说差不多该回去了。
下山的路还是来时那条竹林小径,竹叶上的积雪比来的时候更厚了一些。
夏弥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捧着那半个没吃完的烤地瓜,一边走一边跟楚子航说她今晚摸到了猫又的尾巴,手感比想象中更蓬松,而且绮罗还批准她入了猫又一族当名誉长老,以后可以随时摸,这是她今晚最大的收获。
楚子航沉默了片刻,说他也有一只猫,在家里,是一只有异色瞳的白猫,平时脾气不太好,但如果是夏弥的话应该会让摸。
夏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师兄,你知不知道你这话很像诱骗女孩子的怪叔叔诶,那只猫叫什么名字?”
“。”楚子航沉默片刻,回答了夏弥的问题。
“这个名字很适合白猫啊,听起来就很软!”
楚子航点了一下头,表示赞同。
两人走在最前面,肩膀靠得很近,夏弥的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楚子航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围巾上有碎雪的地方轻轻拂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