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稚生已经连续一周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他坐在蛇岐八家本家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还没来得及看完的报告,报告上密密麻麻地记载着最近一周内东京都内出现的死侍目击记录。
从新宿到池袋,从品川到足立,几乎每一条繁华街道的背后都有死侍出没的痕迹,执行局的人手已经全部撒出去了,仍然不够用,连他身边的乌鸦和夜叉都被临时调去处理了好几起现场。
矢吹樱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木梳,正替他整理有些凌乱的头发,她没有说话,动作轻柔,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
源稚生闭着眼睛,任由她的手指偶尔拂过发梢。
她的动作让他稍微放松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走廊里传来乌鸦和夜叉骂骂咧咧的声音,隔着门板都能听清他们在抱怨什么。
“又有三具死侍的尸体等着处理,他妈的,这帮东西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怎么跟地里的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乌鸦的声音沙哑得不正常,大概又连着抽了好几包烟。
“割韭菜好歹还有个长出来的周期,这帮死侍是直接撒种子的,一夜之间就能冒出一打来。”夜叉的声音更低更沉,带着一种被磨到极限之后的疲惫,“我刚把品川那具拖去焚烧场,回来路上又接到通知说池袋那边又冒了一具出来,我人都麻了。”
源稚生听着他们的抱怨,没有睁眼。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只有矢吹樱的木梳偶尔在发梢间穿过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窗外的夜色很深,东京的灯火从远处透进来,在墙壁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樱,把辉夜姬刚刚传回来的那份关于死侍出没频率的统计报告拿给我。”
矢吹樱放下木梳,从桌上的一摞文件中准确地抽出一份递到他手里,源稚生翻开报告,目光在一页页数据和图表上扫过,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从上周开始,死侍的出没频率几乎翻了一倍。”他说,“要么有人在刻意投放某种东西促使混血种提前蜕变,要么有人在主动制造死侍。又或者,两件事同时在进行。”
他放下报告,揉了揉眉心,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向门外。
“乌鸦,你进来一下。”
走廊里的骂声停了,片刻之后门被推开,乌鸦叼着半截没点完的烟走进来,衣服上还沾着处理尸体时留下的暗色污渍。
“老大,叫我有事?”
“君主之赐的解析有结果了吗?”
乌鸦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挠了挠头:“还没有,技术组那边都快把自己逼疯了。他们说这支药剂的结构太复杂了,现有的分析手段全试了一遍,就是拆不开它的成分。”
“副作用呢?”源稚生问,“观察结果出来了没有?”
“目前来看,还没有发现任何副作用。”乌鸦说,“该检查的项目都检查了,肝肾功能、神经系统、血液指标、基因稳定性,所有数据都稳定得不像话。”
“有几个从死侍化被拉回来的混血种,现在身体各项指标甚至比注射之前还要好。技术组那边说,至少目前来看,这支药剂就像是一个完美的造物,没有任何副作用,没有后遗症,甚至连一点不适感都没有。”
乌鸦停顿了一下,“但技术组也说了,现在的观察时间还太短,不能排除长期使用后才会暴露的隐患,所以还在继续跟踪。”
源稚生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一支能逆转死侍化、没有任何副作用的药剂,这在混血种的世界里应该是不存在的东西。但他知道它确实存在。他甚至知道它来自哪里。
白夜集团。
那个以生物科技起家、短短几年之内就在全球铺开商业版图的庞然大物。
以及那个他至今没有正面打过交道的,白夜集团真正的掌权者——白夜龙神。
不是没有人试图打探压迫白夜集团的秘密,但白夜集团的安保极为严密,就连政治军事方面都有他们的势力。
就连白夜龙神这个名字,也是在调查白夜集团时偶然发现的,白夜集团注册的董事长居然是一个叫做白夜龙神的人?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如果君主之赐真的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完美,那么它背后的人为什么要把它投放到黑市上?
为了赚钱?
白夜集团不缺钱。
为了收拢人心?
没有人会拒绝一支能把自己从深渊里拉回来的药。
源稚生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盒七星,抽出一根点上。
淡蓝色的烟雾在办公室里缓缓散开,他吸了一口,让烟草的气息灌满肺部,才慢慢呼出来。他想起绘梨衣。
绘梨衣的血统越来越不稳定了。虽然表面上还能维持正常,但他能感觉到她体内的龙血正在一点一点地侵蚀她的身体,像是一条看不见底的裂缝正在悄然扩大。
他咨询过很多医生,所有医生的回答都一样,最好的办法是找到一种能够从根源上稳定血统的方法,而这种方法目前根本不存在。
现在它存在了。
如果君主之赐真的能稳定血统,真的能让人从临界线上退回来,那么绘梨衣就不必每天被关在那间安全屋里,不必靠药物勉强维持着清醒。
他吸了一口烟,又想起了另一个人。
源稚女。
他的弟弟,他亲手封印在废弃矿井里的弟弟,他用尽了一切办法也没能救回来的弟弟。
如果当年就有这支药剂,如果那时候他手里就有这样一支能压制血统彻底逆转的东西,源稚女是不是不会变成那个被抛弃的怪物?
他是不是就不用亲手把他推入黑暗,不用在满月之夜听着他在井下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不用背负着那份“弑亲”的罪过活到今天?
烟灰落在他的裤腿上,源稚生没有去拍,他坐在那里,安静地抽着那支七星,直到烟头快要烧到指尖,才在烟灰缸里按灭。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辉夜姬的红色警报直接弹在锁屏上。
又发现死侍了。这次不是在郊区,是在新宿三丁目的一栋商务酒店,根据初步探测,至少是a级以上的深度死侍化个体。
源稚生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外套的领口,回头看了一眼矢吹樱,又朝门外还在骂骂咧咧的乌鸦和夜叉喊了一声:“走了。新宿。”
乌鸦把烟头在鞋底碾灭:“又来了,这还有完没完。”夜叉从走廊那头拎起外套,嘴里还在念叨:“我这辈子处理过的死侍加起来都没最近这个月多。”
源稚生没有接话,他走下楼梯,拉开房门,穿过回廊去往停车场。
东京的夜景在他头顶铺展开来,整座城市灯火通明,像一层永远不会熄灭的薄金,覆盖着深不见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