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最终站在了那扇门前。
门是深胡桃木色的,门框上镶着一块黄铜铭牌,铭牌上刻着几行花体英文。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三秒,认出了其中“科学院的荣誉属于全人类”这几个词,然后把目光移开。
旁边的恺撒理了理领结,侧头朝他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准备好了吗?”
“没准备好。”路明非如实说。
“没关系,我也没准备好。”恺撒伸手推开门,“但门已经开了。”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更大的双开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低低的交谈声。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会场比他想得大。
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水晶吊灯从高处垂下来,把整个大厅照得通明。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代院士的肖像画,从十九世纪到现代,每一张脸都在灯光下安静地注视着他。
路明非一走进来,大厅里的交谈声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一样,一层一层地安静下去。
所有人都在看他。
前排几位白发苍苍的老院士停下交谈,转过头来打量他,目光里带着好奇、审视,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期待。
他下意识想把手插进口袋,但西装裤的侧袋被熨烫得紧贴腿侧,根本伸不进去。
他只好让手自然垂在身侧。他感觉自己的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但那条路总有走完的时候。
恺撒先一步走到讲台边,跟主持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主持人点了点头,面向台下,清了清嗓子。
“女士们先生们,请允许我介绍今天的主角。路明非先生,卡塞尔学院s级学员,现代混血种史上第一位弑神者。他主导了青铜与火之王康斯坦丁的击杀工作,又独立完成了对死神海拉的斩杀。”
“此外,他还公开了关于康斯坦丁与海拉这两尊龙王的全部研究资料,为龙族基因序列分析和炼金术理论体系的构建做出了不可替代的贡献。今天,我们很荣幸地授予他美国国家科学院名誉院士的称号。”
掌声从台下响起,起初是零散的,然后越来越多,最后汇聚成一片。
路明非在掌声中被引到台上,站在那支立式话筒前。台下每一张脸都带着笑意,每一个人的眼睛都在看他。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稿纸,第一行字已经默默读了好几遍,却仍然感觉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正要迈出一步。
“尊敬的各位院士,各位来宾。”
掌声停下来,大厅安静了。
“今天站在这里,我感到十分荣幸,同时也十分惶恐。”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作为龙族基因序列分析领域的探索者,我深知自己只是站在了无数前辈的肩膀上,才得以看到更为广阔的天空。这份荣誉不应该只属于我一个人,它属于每一位为龙族研究奉献了毕生心血的学者。”
他停了一下,台下没有异样的反应,所有人都认真听着,有人点头,有人微笑。
就像一场木偶戏。
他继续念:“龙族的基因序列远比我们目前所认知的更为复杂,它的每一段序列都蕴藏着古老的记忆与可能性。我们对于它的研究仍然处于初始阶段,但我相信,只要我们坚持探索,终有一天,人类与混血种将真正理解这份来自远古的馈赠。”
他翻了一页稿纸,余光扫到了台下的楚子航,那人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但他注意到楚子航的坐姿比平时松弛了一些,大概是在确认他终于没有念错段落。
他又翻了一页,继续念完了那篇稿子。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路明非在台上站了两秒,终于反应过来,朝台下鞠了一躬。
这不是他第一次接受掌声。在高天原,他听过无数妖众的欢呼与祈祷。
但此刻的掌声不太一样,它来自另一群完全不同的人,这些人掌握着人类世界最顶尖的认知工具,他们却在为同一个他鼓掌。
路明非站在台上,接受了主持人递来的证书和一枚沉甸甸的院士徽章。
他低头看了一眼,徽章是金色的,刻着科学院的标志和一串拉丁文,他看不懂,准备塞进口袋时却听见旁边有人低声提醒他应该别在胸前。
路明非把徽章别好,走下台。
他的座位在第一排,旁边正好是刚才那位头发花白的老院士。
老院士在他坐下时转过身,隔着窄窄的过道朝他点了点头。
“年轻人,你念的那段关于龙族基因序列的论述很不错。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个思路的?”
路明非愣了一下,那篇稿子是楚子航给他的,他自己也没看懂多少。
他张了张嘴,想了半天,然后憋出来一句:“是站在前辈的肩膀上。”
老院士看了他几秒,竟然笑了笑,没有追问。
颁奖仪式结束后是自助酒会,而路明非则是被一群人围住。
有人自我介绍说是研究龙族骨骼结构的,有人说是研究炼金矩阵的,有人自称是海拉研究资料阅读小组的成员,还有人握着他的手时激动得差点说不出话来,只说了一句话:“那批资料改变了我的整个研究。”
路明非看着那群眼睛发亮的人,终于开始理解夏弥那句“你的粉丝基本都是自愿的”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些人不需要他懂他们的研究,也不想听他说任何高深的术语,他们只需要他出现,然后确认那批资料的开放是真实的。
诺诺从人群边缘挤进来,递给他一杯香槟:“感觉怎么样?”
“感觉像在参加自己的追悼会。”路明非接过香槟喝了一口,“所有人都在夸我,但我不知道他们在夸我什么。”
“那你就当他们在夸你的外表好了。”诺诺端起自己的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今天你确实很帅。”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想要反驳,但找不出反驳的词。
他就穿了一身从头到脚都合身的西装,上了台念了一篇完全看不懂的稿子,然后就被一群科学家围着崇拜,他自己始终没搞明白这整件事是怎么运作的。
他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院士徽章,借着灯光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进口袋里。
那枚徽章沉甸甸的,在口袋里微微发热。
带着文明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