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在第28层停下的时候,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整层楼是一间办公大厅,数以百计的女孩坐在隔间里接听电话,满耳都是清脆的“哈伊哈伊”。
“这些是本家的接线生。”樱介绍道,“家族的热线电话24小时通畅,对黑道成员来说,永远有数百个接线生等待听取他的求助。设置这个热线电话的时候,家族要求服务一定要比警视厅的报警电话好。”
“本家真是日本人民的亲爹啊。”路明非感叹道。
穿过呼叫中心,上了29层,路明非第一眼看到的是占据整面墙的巨幅东京地图。
上面扎着五颜六色的飞镖,工作人员一边接听电话一边把记着情况的纸条卷在飞镖上投出去。
“跟作战指挥部似的。”路明非说。
“我们称之为联络部。”樱说,“江户时代他们的习惯,是把字条扎在肋差上扔出去。”
第30层则完全换了风格。
日式的装潢,老人们穿着和服围坐在榻榻米上喝茶。樱解释说这是“战略部”,都是被警方通缉超过十年、在黑道中地位最高的老人。
“有资格跟诸位贵宾座谈的,是家族中地位最高的人,八姓家主。”樱说,“这时候八姓家主已经在醒神寺中等待诸位了,请随我来。”
她拉开一处隐蔽的拉门,阳光透了进来。
这一层藏着一处宽敞的露台,名为醒神寺。有一座小小的朱红色鸟居,花岗岩墙壁上雕刻着神道教中的诸般鬼神,从庄严的天照、月读,到威猛的须佐之男,还有形状凶恶的妖鬼,风和云簇拥着这些,仿佛百鬼夜行。
露台上还有一道清澈的流泉,流泉周围是白石和青草组成的枯山水。
樱捧上铜盆,铜盆里盛着清水。路明非自然地走过去,先洗左手,再洗右手,然后用掌心接水漱口,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迟疑。
樱微微怔了一下,寻常外国人来参观,都要她提醒才会做这“手水仪式”,这位却像是做过千百次一样。
黑白两色石桌拼成圆形的太极图案,桌边等候的人起身鞠躬。樱一一介绍:源家的源稚生、龙马家的龙马弦一郎、犬山家的犬山贺、樱井家的樱井七海、风魔家的风魔小太郎,最后是橘家的橘政宗,蛇岐八家的大家长。
“上杉家主身体不太好,昨夜又出了状况,还在卧床静养,还请贵宾原谅她的失礼。”橘政宗笑着说。
他一身白麻衣,只凭那一笑就在客人们心中奠定了“领袖中的领袖”的地位。
桌上点着一个炭火炉子,炉上坐着一把关西铁壶。
水即将沸腾,微风吹过,壶中的水咕咕作响,在这么高的地方能直接眺望到东京湾的海面,阳光下白帆片片。
“没什么可以招待诸位的,就用这日本的茶道吧。”橘政宗说着,提起铁壶,开始点茶。
他的手法轻灵而神情肃穆,麻布和服的大袖在微风中飞扬,便如琴师在风中弹奏。
恺撒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路明非说:“这路数我不熟,你知不知道这什么...茶道的规矩?”
“有的。”路明非的声音很低,语气却和恺撒的紧张完全不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容,“煮茶的人会把茶碗有花纹的一面朝向饮茶的人,我们要拿古帛纱垫着,顺时针旋转两次,把花纹对着煮茶的人表示尊重,然后饮下茶汤,逆时针旋转两次,低头欣赏茶碗的花纹,表现出很欣赏的样子。”
恺撒在心里默记流程,楚子航也一言不发地记着。
这是闯荡江湖的见招拆招,对方用敬茶的礼节来攻,他们就用喝茶的礼节来破。
橘政宗果然抽出腰间金色的古帛纱垫着茶碗,在手中轻轻旋转,把有竹雀花纹的一面朝向恺撒,弯腰奉茶。恺撒接过茶碗,一丝不苟地按路明非说的流程走了一遍。
橘政宗又向楚子航奉茶,楚子航也照做。
轮到路明非的时候,橘政宗把茶碗递到他面前,路明非接过茶碗的瞬间,风魔小太郎注意到了一件事。
这个年轻人的动作太自然了。
前面两位贵宾接茶碗时,都能看出他们是在努力回忆流程,每一步都带着一点刻意的谨慎。
但路明非接过茶碗的动作流畅得像水,仿佛他从小就是这么喝茶的。
他垫着古帛纱,顺时针旋转两次,角度精确得几乎像是用量角器量过。
竹雀花纹对着橘政宗的那一刻,连橘政宗本人都微微顿了一下——这个旋转的角度,恰好是茶道中最讲究的“茶碗正面朝客,转回正面朝主”的标准做法,分毫不差。
路明非仰头饮下茶汤,动作没有停顿,也没有像前面两位那样因为烫而微不可察地皱眉。
他喝得很自然,像是习惯了这种温度。
然后他把茶碗逆时针旋转两次,低头欣赏碗壁上的竹雀花纹,眼神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真诚的欣赏。
他放下茶碗的时候,甚至顺手把茶碗的碗口朝自己这边转了半圈,那是茶道里非常细节的一步,表示“茶碗已用毕,请收回”,很多学了几年茶道的日本人都不一定记得这一步。
露台上安静了一瞬。
“路先生对茶道很有研究?”橘政宗开口,语气依然温和。
“没有没有。”路明非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就是以前……看过一些相关的书,照着学了两手。献丑了。”
风魔小太郎在心里默默把这个答案记了下来。
他见过太多人了,知道“看过书”和“从小就会”之间的区别。
刚才路明非那一整套动作,从接碗到转碗到赏碗,每一处细节都自然得不像话,那绝不是看书能看出来的,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他想起刚才在电梯里听到的汇报,白夜组的扩张,白夜集团的背景。
他看了看眼前这个正在和橘政宗客套的年轻人,忽然觉得,这位弑神者身上的谜团,可能比蛇岐八家预想的要多得多。
橘政宗又寒暄了几句,便带着风魔小太郎和犬山贺起身告辞。
拉门在身后闭合,风魔小太郎踏上一步,压低声音:“政宗先生,你注意到了吗?那个路明非的茶道……”
“嗯。”橘政宗的声音也低了下来,“那不是现学的。他的手太稳了,连碗沿那半圈都转得毫不迟疑。那是练了很多年才有的功夫。”
“一个中国人,为什么会有这么正宗的日本茶道功底?”风魔小太郎问。
橘政宗没有回答。他沉默着走了几步,才缓缓开口:“这也是我想知道的。”
露台上,恺撒小组三个人坐得笔直。
樱将冰块递给正在嘶哈的凯撒和楚子航,让他们缓解口腔的痛苦。
而路明非却是丝毫异样都没有,让凯撒不禁感叹s级的血统就是抗造。
源稚生取出笔记本、海图和资料,正准备开始任务说明,恺撒却先压低声音凑到路明非耳边:“你老实交代,刚才那套茶道,你到底是真懂还是装懂?”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是真懂。”恺撒的语气带着一丝微妙,“你转那个茶碗的时候,我总觉得你下一秒就要开口点评这茶的火候了。”
路明非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有些凉的茶,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东京湾的海面上。
他当然懂茶道。他在高天原喝了十几年的茶,比这讲究得多。
那些年他坐在云阁上,听着风穿过神社的回廊,喝过无数杯这样的茶。
试图通过这种茶道礼仪来为难路明非,只能说是小巫见大巫了。
“任务说明。”源稚生打断了他的思绪,在桌上摊开海图,“这次行动的目标,是勘察一艘沉船。”
路明非放下茶杯,收回目光,看向那张海图。
东京湾的海风从露台外吹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卷起他和服的衣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