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龙在逃。
它的翼膜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每一次振翅都会漏风,速度越来越慢。
它的鳞甲上布满了焦痕和爪印,血从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里涌出来,洒在它掠过的地面上,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暗红色痕迹。
它不知道自己已经逃了多久。
它只知道,身后那几道气息一直在追,始终没有放弃过。从这片尼伯龙根追到那片尼伯龙根,从一个世界追到另一个世界,像是要把它的命追到尽头。
它曾经是这片暗处的主人。它藏在这个世界与另一个世界之间的缝隙里,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靠吞噬那些误入此地的猎物维生。
它从不与外界接触,从不参与任何争斗,只是安静地待在自己的领地深处,等着时光慢慢流逝。
它不明白,为什么突然有一天,那些龙会闯进它的领地,二话不说就动手。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它回过头,朝身后发出嘶吼,“这里是我的尼伯龙根!是我的领地!你们为什么要闯进来!”
没有人回答它。那几道身影依然在逼近,速度不减,像四道沉默的阴影。
它拼尽全力向前飞,掠过一片灰白色的荒原,撞开一层无形的界壁,跌跌撞撞地闯入另一片尼伯龙根。
这片新世界的天空是铅灰色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倒塌的废墟,像是曾经有人生活过的地方。
它已经没有力气再逃了。
它落在废墟之间,翅膀垂下来,身体贴着地面,血从伤口里汩汩地涌出来,在身下汇成一小滩。
那四道身影落下来了。它们站在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它,像在看一件已经注定要被处理掉的废物。
“为什么……”它抬起头,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的不甘和崩溃,“我们都是龙族……是同类……你们为什么要杀我?我从来没有招惹过你们!我连这片尼伯龙根都没有出去过!”
为首的那条龙没有立刻回答。
它沉默地看着地上那条垂死的同类,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一丝波动,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因为你们会阻碍那位大人的降临。”它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
“那位大人?”地上的龙艰难地重复了一遍,“什么大人?我可以臣服!我可以向他献上我的忠诚!我可以为他做任何事!只要你们放过我——”
为首的那条龙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以外的任何东西。
“你也配?自视甚高,想要灭绝人类的蠢货!”
地上的龙愣住了,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道黑影闪过,它的头颅被整个斩落,滚出去很远,在废墟间弹了两下,才停下来。
剩下的半截身体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过了几秒才轰然倒地,溅起一片灰尘。
为首的那条龙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语气平淡:“清理干净。”
“是。”三名部下应声上前,开始处理现场。
为首的那条龙没有再多看那具尸体一眼,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它的身后,灰白色的荒原上只剩下那具正在被拖走的残骸,和一小滩正在渗入泥土的血迹。
四个小时后,这片尼伯龙根的边缘。
一条身影从灰蒙蒙的雾中走出来,走进一处已经被清理出来的空地。
空地中央站着烛龙和阿部。
烛龙的鳞甲上还残留着战斗后的痕迹,几道已经结痂的伤口横过他的肩胛。
他手里握着一截断裂的矛尖,正低头打量着。
那是奥丁的长矛留下的碎片,也是那场追猎结束后的战利品。
阿部蹲在地上,面前摊着奥丁的尸体。
那具曾经属于神王的躯体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威严,像一具被拆解的兵器,散落在灰暗的地面上。
阿部的手里拿着一块暗红色的牌子,形状古朴,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他握着那块牌子,在那具尸体上缓缓移动,像是在扫描什么。
牌子没有任何反应。
阿部收回牌子,站起来,看向烛龙:“没有反应。”
烛龙抬起头:“什么意思?”
“奥丁还有没被发现的茧。”阿部说,“这块牌子能感应到龙王级存在留下的生命痕迹。它现在没有任何反应,说明奥丁虽然死在了这里,但他还有至少一个茧藏在别的地方。只要那个茧还在,他就还没有被彻底杀死。”
烛龙沉默了一会儿,冷哼一声:“算他运气好。”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奥丁这个猎物,他们追杀了将近一年,从这个世界追到那个世界,终于把他逼到绝路。
他以为自己已经拿到了最圆满的结果,没想到那条老龙还留了后手。
“继续找。”烛龙说,“把那个茧找出来,彻底处理干净。”
“明白。”阿部收起牌子,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候,雾中传来脚步声。那条为首的执行者从灰蒙蒙的雾里走出来,在烛龙面前停下,单膝跪地。
“大人。”它的声音低沉,“东线清扫完成。”
烛龙看向它:“情况如何?”
“这一带隐藏的龙类,大部分已经被清除。”执行者说,“它们藏得都很深,但我们的追踪网覆盖到了每一个尼伯龙根的入口。从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这片区域的暗面君主已经十不存一,只有少部分还在逃窜,暂时无法锁定它们的位置。”
“能确认逃走的都有谁吗?”烛龙问。
“无法完全确认。”执行者说,“但根据残留的气息判断,至少还有两三条在逃。它们都受了伤,逃不远,只是藏得深,一时找不到。”
烛龙沉默了片刻,抬头看了一眼这片尼伯龙根灰蒙蒙的天空。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像是永远也不会散开。风从废墟间穿过,带着一股荒凉的、腐朽的气息。
“一直找。”他说,“找不到,就不要停。在大人补全自己之前,世界暗处的威胁必须全部清除干净,一条都不许留。”
“是。”执行者应声,站起身,转身走回雾中。很快,远处传来振翅的声音,几道身影腾空而起,朝着不同的方向飞去,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外。
空地重新安静下来。
烛龙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很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路明非的时候,那个少年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想起那些年路明非在高天原做的每一件事,想起他如何在乱局中稳住那片天空,想起他如何把那些散落的妖众和神明重新凝聚成一股力量。
他想起自己差点死在黄泉的那些岁月,想起那个把他从黑暗里拉出来的人。
他低下头,把手里那截断裂的矛尖收进怀里。然后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向着那个他效忠了一生的名字,献上最虔诚的祈愿。
愿那位大人降临之日,这个世界已经为他清扫干净。
愿他的道路平坦,愿他的王座稳固,愿所有胆敢挡在他面前的敌人,都像今天这样,被彻底抹去。
风从灰蒙蒙的天空中吹过,带着废墟的尘土。
烛龙睁开眼睛,金色的竖瞳里映着那片铅灰色的天光。
他没有再多停留,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去继续那场没有尽头的清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