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弥座的控制中心,源稚生盯着屏幕上那跳动的深度数据,瞳孔骤缩。
“3400……4120……4600……”监控员的声音越来越急,“还在加速!海神号失去控制了!”
“启动安全挂钩!用安全索拉住他们!”源稚生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抓起通讯器,“海神号,海神号,回答我——”
屏幕上,安全索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放出,但那个速度根本追不上海神号坠落的速度。
再这么下去,别说拉住他们,安全索本身都可能被扯断。
“少主,来不及了!那个深度、那个速度,安全索根本吃不住力!”夜叉在旁边大喊。
源稚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就要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三个人死在自己面前吗?
他已经在心里无数次地告诉自己,这些人终归是要死的,他很快就会亲手送他们上路。
可真的到了这一刻,看着他们坠向深渊,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平静。
就在这时,屏幕上的深度数据忽然停住了。
“4600……4500……4400……”监控员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减速了!少主,他们减速了!海神号停住了!”
源稚生愣住了。他盯着那个停住不动的深度数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路明非。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在醒神寺里用一双空手接住楚子航掷出的村雨的画面,想起保养师汇报的、被生生捏出裂纹的蜘蛛切。
“是路明非。”源稚生喃喃地说,“他用言灵……托住了那艘船。”
在这个深度,在失控翻滚的深潜器里,用言灵硬生生托住一艘十五米长的钢铁机器?
源稚生自认见过无数强者,可这一刻,他对路明非战力的认知还是被刷新了。
他不禁想:如果换作是自己,能做到吗?
答案让他沉默。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杂音,随后恺撒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沙哑:“源局长,能听到吗?”
“能听到。”源稚生按下通讯键,“你们怎么样?”
“暂时死不了。”恺撒的声音顿了顿,“听着,我们的氧气只剩44%了。等你们派救援下来,时间和氧气都不够,蛇岐八家申请的通行证时间也不够。所以我们的打算是...继续下潜。”
源稚生一愣:“继续下潜?”
“对。”恺撒说,“老路的言灵能托着这艘船,我们直接降到海底,速战速决,把任务做完,然后上浮。这是唯一的活路。”
控制中心里安静了一瞬。源稚生看着屏幕上那个稳稳停在四千多米的深度数字,沉默了很久。
“……同意。”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海神号,准许继续下潜。我会让岩流研究所随时待命,等你们完成任务,立刻安排上浮救援。”
“收到。”恺撒切断了通讯。
源稚生放下通讯器,站在控制中心的大窗前,望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海面。
海神号正在那片海面之下,载着那三个刚刚死里逃生的人,继续向深渊沉去。
他们不知道蛇岐八家的计划,他们以为自己是在执行一个危险的任务,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帮蛇岐八家处理那枚胚胎。
而他自己,很快就会亲手按下那个按钮,把他们永远留在那片深渊里。
源稚生的手微微握紧。心里的难受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四千五百米的深海里,海神号正平稳地向下沉。
路明非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一只手始终按在舱壁上。
他的呼吸平稳而悠长,像是睡着了,又像是一种极深的冥想。
他的言灵化作一只无形的手,稳稳地托着这艘船,让它不翻滚、不倾斜,一步一步地走向深渊。
恺撒坐在驾驶位上,双手握着操纵杆,小心地控制着方向。
他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路明非,又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越来越深邃的黑暗,低声嘟囔了一句:“托着艘船下八千米,还能闭着眼睛睡觉……你到底是人还是怪物啊。”
“怪物。”路明非闭着眼睛回答,“你自己说的,行走的核武器。”
“没睡着啊?”恺撒挑眉。
“托着船呢,睡不了那么死。”路明非的语气懒洋洋的,“方向别偏了,我可是在帮你省力。”
“知道了,‘核武器’先生。”恺撒笑了一声,重新握稳操纵杆。
楚子航坐在角落里,安静地擦着刀。
三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仪表的滴答声和海水在船壳外流动的声音,在狭小的驾驶舱里回荡。
深度表的数字平稳地跳动着。五千,五千五,六千,六千五...
他们已经深入了这片连光都无法抵达的深渊。
就在这时,驾驶舱里忽然亮了起来。
路明非的眉头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恺撒也抬起了头,楚子航放下了手里的刀。三个人同时看向舷窗——
温暖的红光从舷窗外透进来,照亮了整个驾驶舱。
那光像是晚霞,温柔而绚烂,可这里是七千多米的深海,本该是绝对的黑暗。
路明非怔怔地看着窗外,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片海,居然是生机盎然的。
水的颜色像是傍晚的天空,成千上万条鱼组成的大鱼群浮游在霞光般的水中。
有的鱼灿白如银,有的身躯近乎透明,有的发出淡淡的蓝色荧光;偶尔有巨大的魔鬼鱼扇动羽翼般的肉质鳍穿破鱼群,鱼群裂开一道缝隙随即恢复原状;巨大的海龟跟鱼群一起游动,笨拙地挥舞着翼状鳍。
魔鬼鱼的头部长着黑白花纹的外骨骼,像是奇幻小说里戴上头盔的飞龙;海龟的背甲是肉质的,像裂开的红色玄武岩。
眼前的景象有种浩大、辉煌的气势,梦幻的美超越了想象的极限,让人误以为舷窗外的晚霞色海水是落日前的天空,鱼群正在天空中遨游。
“这……太不科学了吧?”路明非揉了揉眼睛,想确认自己没在做梦。他的一只手依然按在舱壁上,没有松开。
恺撒没有回答他。他也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目光追随着那些从没见过的鱼群,一时间忘了操纵。
“你们看上面。”楚子航忽然开口。
路明非抬起头。深潜器上方,有灰白色的云层流过...在海里,有云层?
那云层忽然转身,用长尾搅动海水,留下直径十几米的透明漩涡。
巨大的身体冲击着海水,发出雷鸣般的声音。那是体长过百米的巨鲸,灰白色的云层是它腹部的花纹。
世界上本不该有这么大的鲸鱼。
“从外形看,像是已经灭亡的龙王鲸。”楚子航轻声说。
“你不用说我也猜得到。”路明非说,“我们快找到那枚胚胎了,对吧?”
“应该是。这么深的深海本该没有大型海生动物,但我们居然能见到龙王鲸。生态环境太不正常了,说明这附近有什么异乎寻常的东西,重新构建了生态环境。”
楚子航说,“往下看,我们现在就在极渊正上方。”
路明非趴在观察窗上往下看去,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里的海水呈现晚霞般的红色。
他们在日本海沟的正上方,左侧是坡度平缓的海床,右侧是嶙峋的峭壁——左侧属于亚欧板块,右侧是太平洋板块,它们在此对撞,形成极深的海底大峡谷。
峡谷底部是一道南北走向的金色裂痕,地壳在那里断开,烧成赤红色的岩层翻卷出来。
岩浆间歇性地喷涌,海水与岩浆呈现水乳交融般的奇景,下方回荡着隐隐的雷声。
“我靠,我的词汇有点匮乏啊。”路明非由衷赞叹,“我本来以为极渊深处会是什么漆黑寂静的鬼地方。”
“那是地球的伤口。”楚子航说,“地壳在这里裂开,地幔层直接暴露出来。极渊下方是储藏着几万亿吨岩浆的仓库。就因为这道伤口,日本成了世界上地震最多的国家。龙居然会选择这种不可思议的地方作为孵化场。”
“运气不错啊,居然直接掉进了古龙的领地,省得我们找了。”恺撒说。
“这也能算运气不错?”路明非吐槽,“你去打猎,开车冲进狮子的领地还大喊幸运,狮子也觉得蛮幸运,早餐自己来了,还开着车。”
“这些海洋生物为什么要来这儿?等着被龙吃吗?”他问。
“我觉得它们是来吃东西的。”恺撒说,“还有一种可能,胚胎释放了引诱鱼群的信息素,把这些鱼引来用作食物储备。”
“那就是说那条龙已经准备好开餐咯?”路明非叹了口气,“我们现在来,不是给它送外卖吧?我们潜到它面前扭动着说,主人你想先从什么开始吃呢?鱼群?潜艇?还是……我?”
“如果是你来扭动的话,”恺撒面无表情,“它会吐的,什么都吃不下。”
“队长,你的意思是你来扭就不会了?”路明非挑眉问。
“奇怪,鱼群忽然消失了!”楚子航打断了准备回击的二人。
周围的海域忽然空旷起来。
刚才还在欢快游动的鱼群,一瞬间全都离开了。
放眼看去,只剩晚霞色的海水,和一艘悬在深渊上方的深潜器。
路明非的手依然按在舱壁上。
他望着那片忽然空旷下来的海水,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深渊的最深处,缓缓地睁开了眼睛。